米池是心疼谭新的,但同时也了解这个弟弟,想要从他嘴里问出事实,必须得趁疲惫时出击。
否则等谭新明天睡饱,脑子活络,会有千万个理由搪塞自己。
兄弟间说话不必过于正式,因为房子米池不常住,忙的时候住公司或住酒店,阿姨不住家,客厅里散落着泱泱玩过的玩具。
米池换了舒适的家居服,一件一件收拾。
谭新心情不好,找了沙发干净角落,脱了鞋坐上去,看米池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房子比从前温馨许多。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的想有个家,一家三口的那种。
四口五口都可以。
两人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谭新问米池婚礼什么时候办,又什么时候公开,以后要和大嫂一直这么分隔两地吗?
米池不轻不重的瞪他:“还没和你聊,就先戳我肺管子?”
净问些叫人头疼的问题。
米池只说婚礼日期还没定,等通知。
谭新纳罕,不敢再吭声。
话题转到谭新身上,米池劝他,不要在意米诚盛的态度。
谭新瘪嘴:“那是咱爸,他的态度我怎么能不介意。”
呼啸声穿透玻璃,谭新听到呜呜的风声,明天大概率又要下雨。
神经绷了一晚上,已经脆弱不堪,回到大哥身边,谭新仿若一下子成了小孩儿。
他委屈的哽咽,诉苦:“爸不喜欢我,爸嫌我是个麻烦,他连和我说话都不愿意,他是不是怪我,怪妈是因为我才走的。”
“爸这么多年不回来是不是不想见我?”
米池把最后一个收纳箱摞起来,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身过来,坐在谭新对面,面色凝重。
“皎皎,不许这么想。”
谭新的脸被泪水浸透,湿漉漉的泛着光,他又把自己蜷起来了,可怜巴巴的望着米池。
“你不要我叫我皎皎……”
“妈给你取的名字,不喜欢?”
谭新用手背抹了把脸,摇头:“没有。”
积攒的情绪到达顶峰,泄了闸似的,他越哭越凶,干脆躬身把桌上抽纸盒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擦眼泪。
他没什么能说心里话的人,在大哥面前崩溃不丢人。
米池陪着他,时间过了许久,谭新终于哭累了,声音由大转小,最后悄无声息,整个人变成了魂魄被抽走的躯壳似的,呆呆支棱在沙发上。
他累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只想发泄后倒头就睡。
“谭新。”
米池适时喊他,强行让谭新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
“早在你出生前,爸妈,我,小优,已经开始喜欢你,我们对你的在意,比你的生命都要长,这点,无论是谁,无论发生过什么事,时至今日都分毫未变。”
“爸的性格你能看出来,固执,别扭,只是搁不下面子和你说软话,也不知道阔别已久要说什么,怕刺激到你。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我们都不提,他能主动说要留下泱泱?爸从没说过喜爱泱泱,难道你就看不出了?”
谭新摇头:“看得出。”
米池:“那怎么轮到你,就糊涂了?”
谭新有被安慰道,心中熨帖,可他和泱泱,终究不一样,泱泱多可爱啊,可他……
米池不给谭新胡思乱想的时间:“如果爸不想见你,那该走的是你。”
这话倒没错。
米池继续说:“妈是在出差途中,飞机失事离开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把所有错都归到自己身上。”
谭新左手食指用力压着拇指,以此压制心中的难过。
“可,她是为了我,要临时见一个专家才推迟的航班,如果不是因为……她就不用上那架飞机。”
米池脸色骤变:“谁告诉你的?”
谭新吓得一哆嗦:“……听说的。”
“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
“没有,”谭新小声道,“记性不好,听到后只记得这一点,忘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二?”
谭新指头更用力的抠着纸巾盒:“不是。”
不是米优还是谁?
米池头疼的叹了口气,已经在盘算怎么找另一个不省心的算账。
怎么知道的先放一边,米池必须把谭新危险的念头给斩灭。
“人各有命,就像当初……”他不欲多说,“谁都不算有错,你更是无辜,但发展到如今的地步,谁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
“那殷枞言呢?”
谭新空茫的瞳仁朝着米池,冷不丁问:“那他也是受害者啊,救他,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为什么你们都在怪他?”
“不然呢?”
谭新调查过去,决计绕不开这个人,但米池没想到谭新会特地把殷枞言拎出来问他。
米池语气重了:“谭新,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血脉相连!这注定这辈子我们都要互相扶持,互为勉励,但凡其中一人出事,家人有义务替他扫除麻烦,为家人担心也是天经地义。”
“我当然知道他的抱负,他的不易,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和你有什么关系?”
严谨克己的米池总在提到从前时,稳定的情绪才会出现裂痕。
他甚至想脱开而出质问谭新,到底为什么要救殷枞言,你们认识吗?至于搭上自己的命去救人?
没有责怪谭新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个答案。
所有人都想知道个答案而已。
意识到情绪险些失控,米池站起身,背对着谭新呼出口气,调整好又转过来:
“我不知道当时你为什么鬼上身了一样非要去救他,但反过来,如果他不回国争遗产,殷容川会想杀他?就算他与世无争殷家也容不下他,那也是死在国外,你再怎么样也不会跑国外去救他吧?”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殷枞言为自己的欲望买单,凭什么要牵扯到你?我不怪他,难道要怪你?”
“他的命是你给的,我凭什么不能怨他!”
大哥情绪激动,随着他掷地有声的诘问,血液降温般的冷静将谭新疲累的躯壳充盈。
他清楚的意识到,现在不是坦白的时机。
谭新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他和殷枞言已经在一起了,大哥一定暴跳如雷,别说进项目组了,就连暑假回宴京都费劲。
怎么也得回宴京了再坦白。
“哥,”谭新坐起来,放下抽纸盒,拽了拽米池衣角。
米池垂头看他,谭新弯了弯唇角:“一大把年纪了发什么脾气,我就随口一问,来来来你坐,我给你顺顺气。”
米池要被这不省心的弟弟气笑了,火气稍降,又马上绷起来。
他握住谭新伸出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扯,谭新不得已扶着沙发靠背直起身体。
他用力想把手缩回来,但米池力气巨大:“哥!”
“随口一问?”
米池扫了眼手上的伤口。
谭新体质弱,伤口愈合慢,好不容易结了细细的痂,中午又崩开。
吃过饭洗手时弄湿了创可贴,谭新索性全揭了,没贴新的,这会露着粉红的嫩肉,触目惊心。
“说实话,到底怎么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