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跟了西夷王最久的将领之一。当年西夷王统一草原时,拉杜是最早归附的部落首领之一,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西夷王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的右手。
“这次为了战胜顾家军,”拉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试探,“我们是否可以——去附近村庄抓一些宁国百姓,作为人肉盾牌,推到阵前开路?顾家军从不杀无辜百姓,这一招他们防不住。”
帐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西夷王第三次听到这个提议了。前两次,都是同一个人提的,都是在不同的战场,不同的夜晚。每一次,他都严词拒绝。每一次拒绝之后,他都会一个人坐很久,望着那面狼图腾,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张铺着兽皮的椅子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帐中的烛火映在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他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回忆什么——是三十二年前第一次败给顾稳的场景,还是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拉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有一种王者才有的骄傲与坦荡。那种骄傲不是嚣张,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对自己一生的确认。
“本王与顾家军交战四次,四次都败了。这三十二年来,顾家军从未使过什么阴谋诡计,凭借的是真本事、真刀枪。顾稳没有用过,顾恩也没有用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
“顾家军虽是劲敌——本王恨,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割下顾恩的头颅挂在王帐顶上。但本王也佩服顾家军。佩服顾稳的本事,佩服顾恩的胆魄。”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抬手抚摸着悬挂在帐中的那面狼图腾。那面他每次出征都要带在身边的图腾——是他十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传给他的。金色狼头绣线已褪色,绣面的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还沾染着多年前战斗留下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他的手指在狼眼的刺绣上停住了。
“本王十六岁就四处征战,灭了十几个部落,从未有过棋逢对手的感觉。直到遇上了顾家军——遇上了顾稳,遇上了顾恩——本王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对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顾家军给了本王这种感觉,本王就一定要凭借真本事,光明正大地打败顾恩。让那面顾家军的军旗,心服口服地从城头落下来。否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假如本王使阴谋诡计赢了这场战争——那不是荣耀,那是耻辱。是对本王自己的侮辱。是对这三十二年每一次交锋的侮辱。是对顾稳——那个值得本王敬重的对手——的侮辱。”
帐中再次安静。
左将军拉杜默默不语。他低下了头,似乎是被西夷王的话说服了。可低下头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光——那道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他知道王不会同意。他知道。他已经提了三次,每一次,王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这很好。
这不是忠心,这是确认。他需要确认,王还是那个骄傲的王,还是那个把光明正大看得比胜利还重的王。只有确认了这一点,他的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拉杜,西夷王最信任的左将军,这忠心的皮囊之下,包裹着一颗被野心浸透的心。
他最小的女儿,十三岁那年被西夷王看中,当夜便被带回王庭。他记得女儿眼中的惊恐,记得那双小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不肯放开,记得自己一根一根掰开女儿手指时心里的钝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那是王,是整个草原的主人,而他不过是王手下的一名臣子。一个臣子,护不住自己的女儿。一个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三岁的女儿被带走。这世上有些恨,不是恨一个敌人,是恨自己的无能。
女儿进入王庭第二年,便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外孙。当拉杜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他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是不臣之心。
他要为外孙谋前程。要为女儿谋后路。
更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想做那个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带走却无能为力的父亲了。他要做那个让别人无能为力的人。
这一次西夷王进攻宁国,集结了草原八部最精锐的兵力。牛羊杀了无数来犒劳军队,粮食几乎全部征作军粮。可以说是掏空了西夷国八成的物力、财力、人力。如果这场战争赢了,西夷将获得宁国千里的沃野、无尽的财富、数不清的美人——西夷王的功业将达到顶峰。
可一旦输了,西夷将元气大伤,不知多少年才能缓过来。而且,战败部落将被赶到更恶劣的地方去——那些长不出粮食、长不出草的冻土之地。那才是真正的灭国——不是亡于刀兵,而是亡于饥饿、亡于寒冷、亡于那片没有生机的荒原。
拉杜不能让西夷国就这样毁灭。
不是为了西夷王——是为了他的外孙。为了那个将来可能坐上王位的孩子,他必须保存西夷的实力,哪怕要牺牲掉这个已经过了巅峰的老王。
所以,早在西夷王计划再次攻打宁国前两年,拉杜便暗中派出手下,悄悄潜入宁国边境西疆。这些人乔装成西疆百姓,混入各个村庄潜伏下来。因为每次战争前,顾恩都会派兵将边境百姓撤入附近城池避难——拉杜的手下便能跟着进入城内。
待到战争开始,这些潜伏的人会与他里应外合。
可这种里应外合,不是为了帮助西夷王取得胜利。
恰恰相反——是为了借这场战争,借顾家军的刀,来灭掉西夷王,以及右将军麾下的强大势力。
这两根钉子一旦拔掉,他的外孙就能当上西夷的王。而他——拉杜——将以摄政之尊,手握西夷至高无上的权力。
到那时,他可以重新与宁国修好,可以带着西夷在冻土以北另寻生路,可以把西夷国经营得比现在更强大。他不是要毁掉西夷——他只是要毁掉那个五十三岁时带走了他十三岁女儿的人。
这场战争,即便失败了,西夷也能保存有生力量。而他——他将成为那个在废墟上重建西夷的人。
西夷王最信任的部下已经在背后为他掘好了墓穴。掘墓的人垂手而立,面色如常,一幅忠心耿耿的模样。
而西夷王自己,还蒙在鼓里。
他依然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望着狼牙关的位置。沙盘上插满了小小的旗帜——红色的代表他的大军,黑色的代表顾恩的防线。他俯身凝视着那些旗帜,手指在狼牙关的位置上轻轻敲击,踌躇满志地构想着他的宏图霸业。
他要在那里击败顾恩。他要在那里亲手砍下顾恩的脑袋。他要在那里拔下那面飘扬了三十二年的军旗。
他不知道,他最倚重的左将军正在他的背后,用他的骄傲与坦荡做砖石,一块一块砌成一座坟墓。他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最后一战,从他踏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失败。不是败给顾恩——是败给他身后那双暗处的眼睛。
山风从帐外灌入,烛火摇曳,沙盘上的那些小旗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群在风暴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而西夷王望着狼牙关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