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天空低垂,星辰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横贯天际,仿若一条被谁泼洒出去的银河。那光不是清冷的,而是沉甸甸的,压在头顶,压在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大地上。
顾家军最精锐的斥候长——青山,带着手下潜行在这片星光之下。
他们越过山丘时,身影贴着山脊的剪影,与嶙峋的岩石融为一体。穿过茂林时,脚步落在腐叶上,不发出一丝声响,连栖息在枝头的夜鸟都不曾被惊飞。经过河谷时,冰凉的河水没过腰身,他们像一群泅渡的狼,无声地划破水面,水纹迅速被流水抹平,不留下任何痕迹。最后,他们进入齐腰深的草丛,开始匍匐前进。草叶的边缘锋利如刀,割在他们的脸颊和手臂上,没有人皱一下眉头。他们的呼吸压得极低,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大地本身的一次轻微起伏。
他们是顾家军的眼睛。是插在敌人营帐边缘的刀尖。是狼牙关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
同一片星光下,另一个身影也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潜行。
顾承宇——顾恩的长子,顾稳的孙子——本该在营地中养精蓄锐。明日,或许后日,他的父亲就要率军与西夷王展开那场横跨两代人的决战。他是顾家的长孙,是将来的执刀人,所有人都希望他在战前好好休息。
可他没有。
他不知何时从营地出发,不知何时穿越了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阴风山的山脚。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夜行衣,腰间只带了一把短刀。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那是顾家三代人都有的目光,像猎鹰,像头狼,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安静地躺在那里,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早早派出去的心腹——招财,和两个亲卫,已经在前方等候。三路人马,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游来的鱼,在这片危险的暗礁区不约而同地汇聚。
招财是个圆脸的小个子,笑起来像个账房先生,可他已经带回了比刀锋更锐利的情报:西夷军营的兵力部署、粮草辎重的位置、换防的时辰。他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顾承宇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被篝火映亮的山坳。
那便是西夷王十几万大军的营地。
阴风山下,篝火如星。
十几万人的营帐铺展开来,如同一座黑色的城。营帐与营帐之间,巡逻的火把纵横交错,组成一张流动的火网。里三层,外三层,防守严密得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
最外层的游动哨两人一组,间隔不过二十步;中层的明哨手持长矛,目光紧盯黑暗中的每一个方向;内层是西夷王的亲卫营,清一色的黑甲,绕着中军大帐缓缓巡行,脚步沉稳,盔甲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磨牙。
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可顾家军的斥候,从来不是蚊子。
青山的身形在草丛中缓缓移动,每一寸前进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他选择的是西夷哨兵视线交替的那一瞬——左边火把转过去,右边火把还没转过来,中间只有一息不到的空隙。他便抓住这一息,无声地穿过。
顾承宇和招财伏在另一侧的山岩后。他们的位置更高,能俯瞰整个营地。月光被云遮住的那一刻,他们像一道影子从一块岩石滑到另一块岩石,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他们的目光沉着而专注,带着一种超越了年纪的冷静。
那些巡逻的士兵离他最近的不过十步之遥,可他们浑然不觉——他们不知道,一双眼睛正在暗处,将他们营地里的每一处布置都刻进记忆。
他们的眼睛犹如鹰隼。在营地外围的黑暗中,青山数清了粮草车的数量,推算出了大军的补给天数。
招财根据营帐的大小和排列方式,判断出了不同兵种的分布——骑兵在西侧,步兵居中,弓箭手在靠近水源的高地。
顾承宇则在心中默默修正着父亲沙盘上的标记,每一个被确认的细节,都是明天决战时的一颗棋子。
他们的耳朵犹如猎犬。风送来的声音杂乱——士兵的交谈、马匹的嘶鸣、兵器的碰撞、篝火中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可在这片嘈杂中,他们分辨出了换防的口令、将领的呵斥、伤兵的呻吟。他们甚至听见了中军大帐中隐约传出的笑声——那是西夷王在宴请将领,战前的最后一顿酒。
一切细节都逃不过他们的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