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他们将所有的情报拼合在一起时，一个结论浮出水面，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西夷的主力步兵和普通兵种，与先前刺探到的数量相差无几。即便有所出入，也在预料之中。这不是问题。

问题是铁骑。

西夷的铁骑。

先前的情报显示，西夷王此次出征，铁骑约十万。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人警惕——西夷铁骑天下闻名，骑射无双，十万铁骑在平原上铺开时，足以踏碎任何步兵方阵。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的不是十万。

是十四万。

整整多了四万。四万铁骑，在夜色中被巧妙地隐藏在营地西侧的低洼地带，用伪装过的围栏遮挡，马蹄上裹着草垫，马口套着嚼子，连篝火都比别处少了一半，故意制造出兵力稀疏的假象。若不是他们潜伏到了这么近的距离，若不是他们的眼睛像鹰隼一样在黑暗中搜寻每一个细节，根本无法发现这片隐藏在阴影中的庞大骑兵集群。

顾承宇伏在山岩上，望着那片寂静得异乎寻常的营区，后脊背有一股凉意缓缓爬上来。那种凉意不是恐惧——顾家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一种沉甸甸的直觉，一种在大战来临前才会出现的、骨子里发出的警觉。

十四万铁骑。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在正面战场上，十四万铁骑一旦发起冲锋，其冲击力足以撕裂任何防线。顾家军的步兵方阵纵有铁壁之称，在十倍以上的骑兵冲击面前，也只能被迫收缩防御。

而一旦收缩，两翼就会暴露，一旦两翼暴露，就会面临被包抄围歼的危险。这是一道他在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的问题，每一次推演的答案都一样——敌骑超过己方太多时，正面硬撼的胜算微乎其微。

青山从草丛中匍匐退回来，与顾承宇汇合。黑暗中，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能看到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们想问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西夷的铁骑会凭空多出四万？是情报有误，还是西夷王早有隐藏？是大后方临时调来的援军，还是被策反的草原其他部落加入？抑或——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被一场更深、更大的棋局笼罩了？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他们知道，这个发现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送到顾恩的案前。狼牙关需要重新布防，决战计划需要推翻重来。时辰在刀尖上流淌，每一滴都烫得灼人。

他们本想再深入刺探，摸清那五万铁骑的来路和统帅。可内三层的防守密密层层，亲卫营像铁桶一般将中军大帐围在核心，巡逻的间隔缩到了极致，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叠加，连一丝风都透不过去。再往前一步，便是暴露，便是一场代价惨重的硬仗，而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刺探。

顾承宇压下心中的不甘，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撤。

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黑暗里，他们已经偷到了足够的情报。继续留下去，只会把偷来的东西连本带利还回去。

他们趁着夜色，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了阴风山。青山的斥候小队最先消失在地平线上，然后是招财和亲卫。顾承宇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火光闪烁的营地——十四万铁骑就在那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等待着拔刀的那一刻。

他转过身，朝着顾家军营地的方向疾行。

星辰在他们头顶横贯，银河无声地流转。山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远处的阴风山下，篝火仍在燃烧，十几万大军的鼾声与梦呓笼罩着即将变成战场的土地。

而这片星空下，有人正在赶路，带着一个将改变一切的情报。有人正在沉睡，浑然不知一场战争已在他看不见的战场上悄然打响。

这一夜，无人知晓，战争的胜负已经在刀鞘中被悄悄调整了重量——只是拔刀的刹那还未到来，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