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破,天际线被一层层剥开,万道金光自东山之巅喷薄而出。那光不是温柔地洒下,而是猛烈地、汹涌地、像一锅被烧沸的金水,泼向大地,将顾家军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刺目的银甲色。战旗在晨风中醒来,猎猎作响,如同巨兽苏醒后的第一次吐息。
顾家军有一条铁打的规矩——每逢大战之前,必先集思广益。不搞一言堂,不论军阶高低,只要事关战局,人人都可以在中军帐中畅所欲言。这是顾稳当年定下的规矩。他说过,一把刀再锋利,也只有一面刃;一群人的脑子加在一起,才是一把四面开刃的刀。
此刻,中军帐中,这把刀正在缓缓成形。
上至大将军,下到守城池的将领,有资格进帐的人悉数到齐。帐外晨光明媚,帐内却气氛沉凝,烛火未灭,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军帐的牛皮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顾恩坐在首位。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铁灰色战袍,腰间悬着父亲顾稳传下来的那把战刀——刀鞘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都是旧日的刀锋留下的印记。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帐中没有人敢先开口。那种沉默不是威严的压迫,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重量。仿佛只要他还坐在那里,狼牙关就不会倒。
他的弟弟顾典坐在左侧。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儒雅之气,少了些杀伐之锋。这些年,安抚百姓、安置流民、调度粮草,这些最琐碎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事,都是他在做。
军师薛敬坐在右侧。握着一柄折扇,即便在军中也不曾放下。那扇面上画的是山河地形图,扇骨是精铁所铸——它不是用来扇风的,是用来在沙盘上指点江山的。
再往下,是顾恩的四大副将:钱、余、颜、张。四人跟随顾恩多年,从当年的毛头小子打到了如今鬓角微霜的年纪,每个人的战功都能写满一面军旗。再旁边,是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他们曾在顾稳帐中听令,如今又在顾恩麾下效力,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刀疤一样多。
顾恩的目光落在顾典身上,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铁器碰撞般的质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锻造过的。
“顾典,方圆百里的百姓,撤离得如何了?”
顾典起身,神色沉稳,一板一眼地回禀:“禀报将军,方圆百里的百姓皆已撤离到各个城池。衣衫、粮食、住处,皆已安排妥当。老弱妇孺优先安置,青壮编入军队协助守城。无一户遗漏,无一人掉队。”
顾恩微微颔首。他从来不夸人,但不追问,便是认可。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那些负责守城的将领身上。
“那些隐藏在百姓当中的西夷暗桩,可有异常行动?”
几个守城将领依次起身回禀。有的说,城中确有生面孔,但都安分守己,不见异动。有的说,已经派人在暗中盯着,还没有发现任何接头或传递消息的迹象。最后,一个年轻的守城将领加了一句:“不过,这些人都在竖起耳朵——他们在等消息。”
顾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军师薛敬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收,扇骨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按理说,大战在即,这些暗桩最该活跃。他们等的,必然是西夷王的命令。”薛敬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待到西夷王的正面大军开始攻城,这些暗桩便会从城内发难——与城外里应外合。而他们最可能做的,就是劫持城中百姓,以百姓为人肉盾牌,逼我们打开城门。”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届时,我们若开城门,放西夷军入城,此战必败。可若我们不顾百姓死活,坚守城门——即便最终打赢了这一仗,也输了民心。”
他望向顾恩,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可怕的是,朝堂上那些早就对我们顾家军心存忌惮的人,定会借此大做文章。陛下本就……不放心我们顾家军。若‘不顾百姓性命’这顶帽子扣下来,即便打了胜仗,顾家军的根基也要被撬动。一石三鸟——灭我军、毁我名、动我根基。好一条毒计。”
薛敬的话音刚落,帐中猛然响起一声炸雷。
“他娘的!”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一掌拍在桌子上,腾地跳了起来。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卒,脸上的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颌,一只眼睛在多年前的战场上被射瞎,如今只有一只独目圆睁着,里面燃烧着浑浊却炽烈的火焰。
“好一个狠毒的西夷老贼!”老将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板,“竟然想出如此阴暗的招数!不仅想打败顾家军,还想毁了顾家军的名声!还妄想动摇顾家军在朝堂上的根基!简直可恶至极!他娘的——老子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放了西夷王的血!”
此话一出,另外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纷纷起身,一个个须发怒张,仿佛一群被激怒的老狮子。有的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有的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草原上的脏话;有的虽然一言不发,但眼中的杀意已经比任何语言都要锋利。
顾恩的四大副将也齐齐变色。张副将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刀柄,指节发白;颜副将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余副将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响,像一头被拴住的猎犬闻到了敌人的气味;钱副将年纪最长,性情也最沉稳,此刻虽未起身,但目光已冷得像腊月的冰,嘴唇抿成一条线。
帐中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每一个人的怒火都在熊熊燃烧。那是一种被激怒的荣誉感——顾家军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被诋毁;可以被击败,但绝不能被羞辱。这些跟着顾家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把自己的命和顾家军的旗绑在一起。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就在这时,顾恩抬起了手。
不是拍桌子,不是拔刀,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帐中的喧哗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西夷的暗桩,是想与正面进攻的军队里应外合。”顾恩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一阵雷霆般的愤怒从未发生过,“不过,他们里应外合的目的,可能不是帮西夷王的军队灭我顾家军——而是帮顾家军,灭掉西夷王的军队。”
此话一出,帐中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