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典愣住了。军师薛敬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四大副将齐齐瞪大了眼睛。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面面相觑,独目老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顾恩身上,那目光里装着震惊,装着困惑,装着一种“将军你是不是说错了”的不敢置信。
顾恩的脑袋与常人不同。
他从不迷信武力,也从不轻视对手。他打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甚至不仅仅是阵法与兵法——而是一种近乎天赐的直觉,一种在沙盘上看穿人心、在细节中读出真相的本事。他特别善于抓住别人忽略的细节,然后在脑中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一年前,”顾恩扫视了一圈,开口道,“青山带着斥候便已刺探到,有西夷人暗中潜入西疆边境的各个村庄。”
众人点头。这个情报他们都收到过,只不过为了搞清楚这些暗装的真实行为,顾恩下令只是盯着,没有抓捕。
“西夷人与西疆人,因为离得近,相貌体型区别不大。一般人分辨不出,这不奇怪。”顾恩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沙盘上摆放一枚棋子,“可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西夷人毛发的颜色与西疆人微微有差异,他们的脚比西疆人长两寸,体味也与西疆人有差别。这些差别很细微,普通人注意不到,但青山的斥候是受过训练的。他们能发现,这不奇怪。”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收紧。
“奇怪的是另一件事。既然要乔装改扮潜伏进来,那就要做到以假乱真。可这些暗桩,偏偏在这些细微之处留下了痕迹——这些痕迹虽然不明显,但对于受过训练的斥候来说,恰恰是最致命的破绽。就好像一个人费尽心机锁上了门,却在门口故意留下一把钥匙。”
薛敬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军师,此刻的动作几乎是失态的。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啪”地一声合上,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将军,原来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激动,“我还以为是我们的斥候有多厉害,能把这些暗桩一个个从人堆里揪出来。原来——是他们故意暴露的!难怪将军您不让抓这些暗桩!”
钱副将紧接着站起身来,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急切:“将军,那这些暗桩为何要故意暴露?他们千辛万苦潜伏进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发现?”
其他三位副将也纷纷追问。
颜副将说:“是啊,这不合常理。”
余副将说:“难道他们不怕死?”
张副将说得更直接:“来送死?西夷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顾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他思考时的一种习惯——嘴角轻轻一牵,仿佛脑海中某个关键的线头被他找到了,轻轻一拉,整张网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一次,西夷王掏空了西夷草原八部的精锐攻打宁国,必定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可问题是——在如此决绝的背景下,那些暗桩故意暴露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如深潭。
“答案只有一个方向——有人不希望西夷王赢。不希望到——宁可让他的暗桩暴露,宁可让他的正面进攻失去里应外合的机会,也要让他输。”
薛敬垂下头,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大将军,您的意思是——西夷国内部,不团结?”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这个推测太重大了,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战局。如果西夷国内部存在裂痕,那这场战争的性质就不再是“两国对垒”,而是“一国对外,一国内乱”——这意味着顾家军有棋可走,有隙可乘。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顾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一切都是猜测,暂且还不能下定论。”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但所有人都知道,顾恩从不轻易开口。他既然在这个场合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他心中的那幅拼图,已经拼出了大致的轮廓。只是他需要最后一两块碎片——来确认这副拼图的边缘到底在哪里。
那位独目的老将又跳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激动,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管他什么目的!西夷老贼的暗桩在城中是铁打的事实,想害咱们顾家军也是铁打的事实!无论他们窝里斗不斗,他西夷王都逃脱不了老朽手里的战刀!”
话音未落,军帐的门帘被一阵晨风猛然掀开。金色的阳光如利剑般刺入帐中,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门口。
顾恩的随从快步踏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压抑:“将军——公子、青山、招财,他们回来了!”
众人闻言,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门帘处。
晨风还在吹,门帘在风中翻飞。帘外,阳光炽烈,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在大步向中军帐走来。他们的脚步很快,快得像三支离弦的箭。
而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即便隔着晨光也能让人感受到寒意的神色——那是带回了致命消息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