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中，一片肃静。方才的晨风已经停了，门帘沉沉地垂落，将外头的阳光隔绝在外，只余下帐内几盏烛火在静默地燃烧。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帐中央那三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顾承宇、青山、招财，三人立于中央。他们的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与草屑，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痕迹——眼窝微陷，嘴唇干裂，可脊背挺得笔直。招财没了平日里的半分笑意，青山的眉宇间压着一层阴云，顾承宇的神情则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沉静、克制、看不出深浅。

三人先后开口，将夜间刺探到的军情一一禀报。兵力部署、营帐分布、粮草位置、换防时辰——这些情报都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每一个字都浸着黑夜的冷气和草叶上的露水。

然而，帐中众将听了，脸色并没有多大起伏。

不是这些情报不重要。而是对于顾家军来说，这些都是战前刺探的常规内容——每一次大战前，斥候都会带回类似的部署图。这些情报的价值在于确认，在于补全沙盘上那些尚未被标记的空白。它们重要，却不惊人。帐中的将领们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势没见过？敌人的兵力部署再精密，也不过是沙盘上的一堆小旗，移来移去罢了。

但青山没有退下。他看了顾承宇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帐中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可就是这一眼，像两颗燧石在黑暗中无声相击，擦出了一道只有彼此才能看见的火花。

顾承宇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沉得像一把刀落在了鞘口。

他抬起头，望向坐在首位的父亲。帐中的烛火映在他眼中，那双眼与顾恩一样沉静，可沉静之下，是波涛暗涌。

“将军。”顾承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枚一枚钉子钉入帐中的寂静，“西夷王的铁骑不止十万——而是有十四万之多。”

话音落，帐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了。

方才还脸色平静的将领们，此刻齐齐变色。

钱副将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茶水在杯中荡了一下，溅出一滴落在他的膝上，他浑然不觉。颜副将原本靠在椅背上，此刻身子猛地前倾，椅腿在夯实的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余副将和张副将同时扭头看向对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都看见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骇。

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更是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独目老将的独眼瞪得浑圆，那只已经瞎了的眼睛里，疤痕似乎都在微微跳动。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突如虬龙。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顾恩。

这位在沙盘前从不露声色的主帅，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神色微动。

只是微动。眉头轻轻一蹙，随即舒展开来，快得几乎像错觉。可坐在他身侧的顾典看见了。军师薛敬也看见了。那一瞬间的蹙眉，对于顾恩来说，已经是惊涛骇浪。

薛敬猛然起身。

他起身的力道太猛，以至于身后的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人去扶那把椅子。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疾步走到顾承宇面前，折扇在手中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确定？”薛敬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仿佛怕声音大一点，这个数字就会被风吹散，变成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顾承宇看着薛敬。他的眼睛与他的父亲一样，天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没有重复，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点了点头。那种笃定不需要任何修饰——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你搬不动，也推不倒。

薛敬的目光倏地移到青山身上。

“确定？”

青山没有点头。他只是吐出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斩钉截铁，落地有声：“绝对不会有错。”

薛敬向后退了两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摸到了一堵墙。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从那两片薄唇间漏出来，不是在说，而是在喃喃自语。

“怎么会多出四万？怎么会多出四万？”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那上面画着什么答案。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失去了往日里那份从容不迫。

“四万铁骑啊！届时，十四万铁骑一起冲锋——狼牙关就算是拿命去填，也不一定守得住啊！”

这句话像一把盐，撒进了滚沸的油锅。帐中哗然。

还未真正上战场，便抢着去最危险的狼牙关隘。

独目老将霍然起身，那只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焰。他伸手狠狠一拍桌子，桌上茶杯跳了一下，倾倒，茶水流了一桌，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说守不住？”老将的声音沙哑而暴烈，像一把锈刀刮过石板，“管他是十四万，还是二十万！老子拿这一条老命去拖住西夷王老贼的脚步！就算是肉身死了，魂魄也要拖住西夷老贼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