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另外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纷纷起身应和。他们之中，有的背已经佝偻，有的手上已经布满了老人斑，有的走路时膝盖会发出咔咔的声响。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堵即将倒塌却依然屹立的残墙。
“将军！届时就让咱们这一群老骨头去守狼牙关隘！”一位瘸了一条腿的老将拍着残腿吼道，“年轻人留下，还能多打几年仗！我们已经活够本了！”
“正是！”另一位老将接口，他缺了一只耳朵，那是当年被流矢削掉的，“老子这一辈子，杀过的西夷人没有一千也有六百。临老了死在床上，那才叫憋屈！死在狼牙关上，才对得起跟着老将军打下的这一辈子！”
“让咱们去！让年轻人留下！”
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将军！”
四位副将相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交换了千言万语。然后，他们同时站起身来，同时走到顾恩面前，同时抱拳。
“将军，届时请派卑职去守狼牙关隘！”四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在微微颤抖，“卑职们一定会守住狼牙关隘！就是死——也会堵住敌人！”
钱副将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声音依然沉稳如山。颜副将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却毫无惧色。余副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再也不能跟着顾恩打仗。张副将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恩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忠诚，重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些守卫城池的将领也纷纷起身应和，一时间帐中人声鼎沸，每一个声音都在争着把自己填进那个最危险的位置。这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是在退缩，没有一个是在犹豫。他们是把自己的命放在手心里，双手捧着，递给了顾恩。
顾恩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他看了很久。
他看见钱副将鬓角的白发——当年跟随他时，这个汉子还是个满头黑发的青年。他看见颜副将脸上那道疤，那是替自己挡刀时留下的。他看见余副将缺了半截的小指，那是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冻掉的，因为把棉衣让给了伤兵。他看见张副将眼中的决绝，那决绝里有妻子的牵挂，有幼子的期盼，可此刻都被压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
顾恩的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可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军帐仿佛都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他身上那种沉静如山的重量，比任何咆哮都更能压住场面。
“不就是多了四万铁骑嘛。”他的声音平和而从容，仿佛铁骑只是一般的小兵，而不是十四万把即将砍过来的弯刀，“还没有到拿命去填的地步。”
他转身，看着四位副将，又看了看那些守城的将领。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可温和之中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们都是本将的最锋利的尖刀。不是你们的人头——是你们的命，是你们的本事，是你们身上每一道跟着我留下的伤疤。”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每一个人心上，“谁再说拿命去填狼牙关隘——本将就让他去喂马、烧火，别想冲锋陷阵。”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可没有人觉得这是一句玩笑话。他们都知道，顾恩从不说空话。他说让你喂马，你就得喂马；他说不让你冲锋，你就得待在后方——而待在后方，对于这些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没有人再提拿命去填的事了。
顾恩转过身，走到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面前。
他的步伐很慢。那几步路，像是走过了一段很长的岁月——从父亲顾稳的帐中，走到自己的帐中；从这些老将的黑发岁月，走到他们的白发苍苍。他的目光从每一位老将脸上看过，眼中有一种很少流露的柔软。
“我的老叔们。”他叫的不是“老将军”，不是“诸位”，而是“老叔”——这个称呼，是顾稳在世时就叫的。那时候这些老将还是年轻的校尉、勇猛的先锋，跟着顾稳出生入死。如今他们的头发白了，背弯了，可他们在顾恩眼中，还是当年那帮跟着父亲一起喝酒、一起冲锋的老叔。
“你们打了一辈子的仗，应该在家里寿终正寝。”顾恩的声音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如果连敌人都抵挡不住，连让你们寿终正寝都做不到——我将无颜见葬在关山的父亲，更无颜见长眠于关山之上的众多英灵。”
帐中安静极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咬紧了牙关。关山，那是顾家军的埋骨之地。每一座坟茔下，都躺着一个曾经鲜活的同袍。每一个名字刻在墓碑上的时候，都有人哭过。
独目老将的眼眶红了。可他硬生生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他瞪着顾恩，声音嘶哑却倔强得像一头老牛。
“老子才不要寿终正寝！”他伸手指着顾恩，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还年轻，还能保家卫国，还能打很多年的仗！我们几个——已经是黄土埋到额头的人了！与其死在床上，让人端屎端尿，还不如死在战场上来得畅快！”
他转过身，瞪着四位副将，那独眼里射出的光像一把刀：“你们几个，最好别跟我们几个老骨头抢！不然——老子先放了你们的血，让你们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看你们还怎么守关！”
他说得凶狠，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凶狠底下是什么。是疼爱，是保护，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想把生的机会留给年轻的同袍。他说要放四位副将的血，可谁都知道，若真有那一刻，他会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在副将前面。
四位副将没有说话。顾典也没有说话。顾恩也没有说话。
不是他们被说服了。而是他们知道，面对这样的心意，任何反驳都是苍白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一个不想说出口的事实——这一次战争，伤亡必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大。也许会大到他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程度。大到有些话说出来的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帐中的空气像凝固的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