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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等本将倒下,你们再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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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之中,氛围凝重如铁。

方才那一阵关于铁骑数量的震动尚未散去,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伙夫们端着早食轻手轻脚地走到帐外,热腾腾的米粥在晨风中冒着白气,烙饼的焦香混着咸菜的酸辣味飘进帐中——可没有一个人有胃口。

一直守在帐外的胡风——顾恩的亲卫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痕的沉默汉子——抬起手,拦住了伙夫们的去路。

“端回去。”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一位年老的伙夫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了然的神情。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几个年轻的伙夫端着食盘往回走。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

他太清楚了——每次打仗前,中军帐里的所有将领都会不吃不喝,直到作战计划出来。这条规矩,从老侯爷顾稳那时候就有了。

他在这军营里烧了三十年的饭,亲眼见过多少次——食盘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那些将军们饿着肚子在沙盘前一站就是一天一夜,把每一个阵型、每一条路线、每一处埋伏都推演到极致,直到所有人都确认没有遗漏,才会匆匆扒几口已经凉透了的饭。

因为在他们心里,一个被忽视的细节,就可能意味着一个士兵再也回不了家。与那些士兵的命相比,一顿饭凉了算什么。

帐内,所有人都围着那座巨大的沙盘,站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

沙盘上,宁国的西疆被完整地复刻了出来——山脉起伏如凝固的浪涛,河流蜿蜒似银色的丝线,两座关隘一前一后卡在最狭窄的咽喉处,像两把锁,锁住了中原的东大门。

军师薛敬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那竹竿被他的手握得油亮——他将竿尖点在沙盘上那道蜿蜒的防线上,开始在沉默中排兵布阵。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帐里回荡。

“西夷军队若想突破西疆屏障,进入西疆身后那沃野千里的中原——必须接连突破两道关隘。”

他的竹竿在沙盘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沙盘上,两座关隘的模型是用青石和黏土垒成的,一座狭窄险峻,一座宽阔平缓。两座关隘之间,是数十里的开阔地带,像一道渐渐放大的喇叭口。

“这两道关隘,就是宁国西疆的门户——也是中原最后的屏障。”

他抬起竹竿,先指向第一座关隘。

“第一关,狼牙关隘。”薛敬的竹竿沿着关隘两侧的山壁缓缓划过,那两片山壁在沙盘上被塑得陡峭如刀削,“狼牙关隘算是易守难攻之地。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最窄处不过二十余丈,大部队在此根本无法展开。地势极为险峻,常规的攻城阵法——什么鱼鳞阵、锋矢阵、雁行阵——在这里统统摆不开。敌人只能把兵力压缩成一条细线往里填,填多少,我们杀多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

“但正因如此——更需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他顿了顿,竹竿猛地往狼牙关隘的位置一戳,“必须在这里,把西夷王引以为傲的十四万铁骑彻底消灭。”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是在宣读一道不容上诉的判决。

“如果不就此消灭这支铁骑,一旦让他们突破关隘,进入后方的开阔地带——”他的竹竿从狼牙关隘猛地划向后方那一片平坦的平原,速度之快,在沙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浅沟,“阳城关在重甲骑兵面前便如纸糊一般。届时,整个中原都将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宁国危矣。”

帐中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十四万铁骑——这个数字还没有从心头消化,现在又被薛敬用一句“宁国危矣”狠狠地敲了一下。

薛敬深吸一口气,将竹竿移到第二座关隘。

“第二关,阳城关隘。”

他点了点那片相对平坦的地形,声音里多了一层沉郁。

“阳城关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易攻难守。它不像狼牙关那样有两山夹峙的天然屏障,而是一道宽大的门廊——守军没有任何地利可以依仗。这里需要集结大量兵力,依靠精妙的阵法,依靠士兵近身肉搏,用血肉之躯形成人墙,堵住敌军推进的脚步。更需要步兵、骑兵、弓箭手、各种器械之间精密配合——缺一不可。”

他的竹竿在阳城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片小小的模型。

“倘若能在狼牙关隘成功灭掉敌人的铁骑,那么阳城关便只需收拾残局——直接便能取胜。这是最好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可一旦狼牙关隘守不住,让铁骑冲到了这里——阳城关便会陷入绝境。平坦的地势,将成为重甲骑兵肆意碾压的屠宰场。守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帐中好像连烛火都暗了一瞬。

各位副将、校尉个个面色严肃,目光紧紧盯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敌我态势。沙盘上,代表西夷军的黑色小旗在阴风山一侧密密麻麻;代表顾家军的红色小旗则稀疏地分布在两座关隘之间,数量上明显处于劣势。可这些红色小旗插得极稳,每一面都直直地立在沙土中,没有一面歪斜。

顾承宇立于父亲身边,沉着眸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沙盘。

这是他第三次站在中军帐中参与军议。他还记得第一次——那是几年前,他刚满十三岁,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二次是他十五岁时。那时,他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可是都被父亲反驳了回去。

今天是第三次。他已经学会了沉默——不是因为不敢说,而是因为他懂得了一个道理:在沙盘面前,话说得越少,听得就越多;听得越多,判断就越准。

每一次参与军议,他都比上一次更沉默。每一次,也都比上一次看得更远。

顾恩已有了作战计划。他环视帐中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一瞬——不是扫过去,是看过去。他看到钱副将鬓角的白发,看到颜副将脸上那道旧疤,看到余副将紧抿的嘴唇,看到张副将握在刀柄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看到那几个须发全白的老将混浊眼眸深处燃烧着的不灭火焰,看到军师薛敬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

然后他开口了。

顾恩的军事战略安排,从来不会以“本将军决定”开头。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往沙盘上钉下一枚钉子——简洁、干脆、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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