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狼牙关隘。”他的手指点在那道狭窄的山谷入口处,“由我亲自率领精锐去围截敌人的铁骑。”
话音刚落,帐中已经有了骚动。几位副将对视了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张副将、钱副将,分为左右两翼,攻击铁骑两翼的敌军步兵。关隘上的弓箭手、落石、投石车相互配合,形成立体火力网——铁骑冲到窄口之前,先给我用石头砸他一轮;冲进来了,用弓箭射住阵脚;等他们被压缩在狭道里进退不得,再从两翼同时发难。”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晃了几晃。
“我们不知道北狄铁骑的作战法则——他们同样不知道我们的作战法则。”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众人,“狼牙关隘,我们守了近百年年。三代人,用血把每一寸山壁都喂熟了。我们的狼牙关隘如同铜墙铁壁——就算他十四万铁骑能破狼牙关隘,也会损失过半。冲到阳城关面前的,已经不是什么铁骑了,是一支被打残了的残军。”
他转向军师。
“第二关,阳城关隘,由军师领兵为主力。顾典、承宇、颜副将、余副将等为左右两翼。利用长蛇阵首尾相顾——打不散;鹰阵两翼包抄——跑不掉;八卦阵灵活变化分割敌军——让他们各自为战。骑兵、步兵、长枪兵相互配合,在此地,把突破第一道防线后残余的敌人彻底消灭干净。”
他的安排干脆利落,每一个位置都点到了具体的人,每一个阵型都说清了用途。
顾恩就是这样。每一次打仗,他都是自己领兵冲在最前面,将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境地。
狼牙关隘。那个要用血肉之躯去硬顶十四万铁骑的地方。那个军师薛敬刚才还在说“拿命去填,也不一定守得住”的地方。那个一旦失守就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别人。一次都没有。
而他的部下、他的兄弟,都被他安排在相对靠后的第二道防线。阳城关虽然也是战场,但至少——还有狼牙关隘在前面挡着。还有顾恩在前面挡着。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副将还是士兵,只要有人陷入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亲自冲进去把他捞出来。他曾经为了救一个被敌军围困的校尉,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背上多添了一道从肩胛直劈到肋下的刀痕——那校尉后来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的命不值得将军如此冒险。顾恩把他从地上揪起来,只说了四个字:“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也曾经为了把一队被切断退路的步兵带回来,亲自断后,腿上中了一箭却硬是撑到了所有人都安全撤出才倒下。士兵们把他抬回营地时,他腿上的箭杆还在颤,血流了一路。军医说再偏半寸就伤到骨头了,他却问:“兄弟们回来了没有?”军医说全回来了。他说:“那就行。”
这种事他干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让那些被他救回来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每一次,都在顾家军的军旗下多刻了一道无声的誓言——誓死追随,誓死不退。
可这一次,他的部下们不干了。
各位副将和军师听了他的安排,都强烈反对。帐中一下子炸开了锅。方才还鸦雀无声的中军帐,此刻像一锅被泼进冷水的滚油,噼里啪啦地炸了起来。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将更是直接拍了沙盘——沙盘上的小旗被震得东倒西歪,几面黑色的小旗直接倒在了沙土里。
军师薛敬第一个站出来。他那张一向儒雅从容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额头青筋凸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他手中的竹竿啪地敲在沙盘边沿,那声音脆得刺耳。
“大将军!”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失了往日里那份从容不迫的节奏,“你乃是顾家军的魂魄!三军可以没有我这个军师——换一个人,照样能排兵布阵,照样能读懂兵书。三军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副将——换一个人,照样能冲锋陷阵,照样能带兵杀敌。但三军,不能没有你!”
他的竹竿指向顾恩,竿尖在微微颤抖。
“只要你还活着,顾家军的军旗就不会倒,将士们的心就不会散。可你若是在狼牙关出了事——军旗就倒了。军旗一倒,这仗还怎么打?”
他猛地把竹竿往自己胸口一拍,啪的一声,拍得胸口的衣襟都皱了起来。
“我薛敬虽然是一介书生,但也跟着你打了几十年的仗!从你父亲那时候起,我就在这军帐里站着。我会看地形,会布阵,会在战场上随机应变。这次——我亲自领兵去狼牙关隘堵截敌人的铁骑!你留在阳城关,我死不了!”
各位副将也争先恐后地大声请战,一个比一个嗓门大。颜副将说:“将军!每次打仗,我们都躲在你身后——你说这算是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你的娃娃!我们是你的部将,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余副将拍着胸脯,拍得胸甲砰砰作响:“这次敌人来势汹汹,八部联军,铁骑十四万——必须是我们冲在最前面!必须是我们去守最危险的狼牙关隘!”
钱副将和张副将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沉默而执拗的目光看着顾恩。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们一定与您守住狼牙关。
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更是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独目老将跳起来拍着胸脯,那只独眼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苍老的声音却中气十足,震得帐壁都在嗡嗡响:“大将军!要去堵截西夷那个老贼的黑色铁骑,也应该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去!反正我们也是黄土快埋到脖子的人了,早就不怕死了!你还年轻,还能带着顾家军多抵御几年敌人。让我们去——死在战场上,总比将来死在床上强!”
瘸腿老将拍着那条残腿吼道:“老子这一辈子,早就活够本了!临老了还能拉几个西夷铁骑垫背,那是赚的!”
缺耳老将也说:“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没牵没挂的,死了就死了。你们还年轻,还有妻儿,还有好多年的仗要打!”
顾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争论不休的副将和军师。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那些脸,有的跟了他二十来年,像钱副将,从他还是一个校尉时就跟着他,两个人一起在雪地里埋伏过三天三夜,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有的跟了他十年,像颜副将,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刀都握不稳,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悍将。
还有那几张须发全白的老脸——那是跟着父亲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他们身上的伤疤比他还多,他们的故事比他还老。他们还记得他小时候骑在父亲脖子上的样子,还记得他第一次拔刀时刀太重举不起来的样子。如今他已经是大将军了,可在他们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沉定。那种沉定不是来自于权力,而是来自于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早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这是顾家祖上定下的规矩。”
他提到了父亲。帐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老侯爷——顾稳——这个名字在顾家军中有着比圣旨还重的分量。
“从我祖父那辈起,每次打仗,顾家的将军必须冲在最前面。如果顾家将军倒下了,再由你们去冲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
“你们是本将军的部下。本将军除了要打赢这场仗,还要尽最大的力量让你们活着——让你们活着回去,见你们的父母,见你们的妻儿。”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极少在人前流露的柔软,可那柔软底下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们的命,不是我顾恩用来换战功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