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中,寂静如深潭。
方才那阵翻涌的仇恨已经沉了下去,沉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化成了一团被压得紧紧的火。没有人再说话。几位老将还站在原地,眼神里的余怒未消,花白的胡须仍在微微颤动。薛敬的折扇终于不再被攥得变形,他缓缓将扇面展开,又缓缓合上,反复几次,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梳理自己的思绪。
而顾承宇,一直在盯着沙盘。
他没有参与方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当副将们在争着替父亲去守狼牙关时,他沉默着。当老将们在拍沙盘、吼着要放西夷王的血时,他沉默着。当父亲拔刀震慑全场、一句“军令如山”压下了所有声音时,他依然沉默着。
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在看。在看沙盘上每一面旗的位置,在看狼牙关隘那狭窄的山谷入口,在看阳城关外那片开阔得令人心慌的平原,在看西夷王那十四万铁骑的黑色小旗如何在沙盘上排布。他的目光像一把慢刀,一寸一寸地在这片微缩的战场上剖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嘴唇紧抿,眉宇之间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
薛敬忽然注意到了他。
军师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微微一顿。他见过顾承宇很多次了——从这孩子还在襁褓中时,他就见过。他看着他在军营里长大,看着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一声不吭地爬上去再来,看着他第一次参加军议时站在角落里手心冒汗。他一直是沉默的,像一块还没开刃的铁,你知道它迟早会变成一把刀,但不知道那把刀会是什么形状。
可此刻,薛敬在顾承宇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与顾恩的沉静很像——那种天塌下来也不眨眼的笃定,那种在沙盘面前能将情绪剥离干净、只留下理性的冷静。可又不一样。顾恩的沉静是一块铁,厚重、沉稳、让人安心。而顾承宇的沉静里,多了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一种让薛敬这个看遍了千军万马的老军师都觉得难以捉摸的锐利。那锐利不是刀锋的那种亮,而是刀锋背面那一抹暗色的纹路。带着一种邪。
不是邪气的邪。是邪门的邪。是不按常理出牌的邪。是那种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招会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邪。
薛敬收拢了折扇,靠近顾承宇。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承宇。”他唤了一声。
顾承宇转过头来,目光与军师对上。
“对于这一场仗——你有何看法?”薛敬问。
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薛敬,又看了一眼父亲。顾恩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正看着他。父亲的目光中没有催促,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等待——等待他的儿子开口,等待这个将来要接过顾家军军旗的年轻人,在这场生死之战面前说出自己的判断。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顾典原本低着头,此刻抬起了眼。几位老将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着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子。青山和招财也从帐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眼中带着期待。
顾承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盘上那些小旗之间滤过的,带着一种沉着而认真的质地。
“将军。有您在,狼牙关隘一定可以守住。”
他先说了这一句。不是奉承,不是恭维,而是一个事实——一个在顾家军中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事实。只要顾恩还在狼牙关上站着,那面军旗就不会倒。
“可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沙盘上那些代表顾家军的红色小旗上缓缓扫过,每一面小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一个有家有口的兵,“这种胜利太惨烈。拿将士的命换来一场惨胜——这不划算。”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帐中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沉默。因为帐中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顾恩的战法,从来都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十四万铁骑,是北狄参战,是两座关隘之间的生死博弈。
即便顾恩亲自去守狼牙关,即便所有精锐都压上去了,要挡住十四万铁骑的冲锋,依然是要拿命去填的。只是这话,谁都不敢说。因为他们不能说——不能在大战在即的时候,说这种丧气话。可顾承宇说了。他没有顾忌,因为他不是在泄气,他是在想办法。
顾恩看着儿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儿子说完那几句话,神色沉静而认真。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思考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沙盘上推演过之后才说出口的。他没有激动,没有慌张,没有为了让父亲刮目相看而故意表现得慷慨激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现有的打法,能赢,但代价太大。
这份平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顾恩满意。
薛敬看了看顾恩,又看了看顾承宇,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把你的想法说出来。”他说。语气里有期待,也有鼓励。
顾承宇没有一丝犹豫。他的回答带着一种沉着而掷地有声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遍,只等着有人来问。
“敌人的十四万铁骑在进攻狼牙关隘时,我军想要拦住敌人,就得拿命去填。十四万铁蹄一起冲锋——那巨大的力量,不知道要拿多少命去填。”
他说这话时,手指点在沙盘上狼牙关隘那狭窄的山谷入口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落在那个位置。那个窄口——当十四万匹战马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冲过来时,任何挡在那窄口的东西都会被碾成齑粉。用血肉之躯去堵,堵得住吗?也许能。但堵住了之后呢?沙盘上那些红色的小旗,还剩几面能立着?
“可是狼牙关隘高耸。”顾承宇的手指沿着沙盘上那两片陡峭的山壁缓缓上移,移到了山壁顶端,“我们可以利用火来攻击敌人。居高临下,火攻是骑兵的克星。”
他顿了顿,让这个想法在众人心中落定。
“也可以从草料上做手脚。战马是最依赖草料的——它们不是铁打的,饿一顿就没力气,吃错了东西就会出问题。只要在敌人的粮草上动一点手脚,十四万铁骑的马蹄子,就会被拴在原地。”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狼牙关隘前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还有,马容易受惊。我们可以利用爆竹来惊扰敌人的战马。战马一旦受惊,骑兵就控制不住。十四万铁骑的阵型再密集,只要有一匹马惊了,周围的马都会跟着乱。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冲锋阵型就会从内部瓦解。”
他的手指又在那条山道上轻轻点了几下,仿佛在标记什么。
“还可以悄悄在狼牙关的必经之路上,埋下盐水浸泡过的竹钉。竹钉细小隐蔽,埋在土中看不出来。马蹄踩到竹钉,竹钉插入马掌——马掌是战马最脆弱的地方,钉入竹钉的疼痛会直接导致战马受惊、失控。盐水浸泡过的竹钉,伤口不易愈合,疼痛更持久。只要把敌人的马解决了——那敌人的十四万铁蹄,便失去了力量。”
他的话条理分明,一层一层推进,像在沙盘上一颗一颗落子。每一个法子都是针对战马的——不是针对人,是针对马。因为他太清楚了,西夷王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而骑兵的核心不是人,是马。人可以用意志力扛住伤痛,但马不能。马是畜牲,畜牲怕火,怕巨响,怕脚底的剧痛。这些恐惧是训练无法消除的,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众人听着,眼中渐渐亮起了光。那光不是恍然大悟——这些法子单独拎出来,每一条他们都见过或用过。竹钉是打猎时用的,爆竹是过年时放的,火攻更是兵法里的常规战法。可把这些看似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组合在一起,用在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里,却没有人想过。因为顾家军的战法,骨子里是正的——正面硬撼,阵法对决,光明正大。这些取巧的法子,不是没想过,是不屑用。
可是不屑,不代表不能。尤其是在这一次——当敌人的铁骑数量远超己方,当敌人的联盟暗藏玄机,当正面硬撼的代价可能是半支顾家军的时候——这些“不屑用”的法子,忽然有了被搬上台面的资格。
顾恩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思索,有审视,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骄傲。那种骄傲不张扬,像是冬日里的一块炭火,不冒火苗,却能烫到骨头里。
顾典却等不及了。
他从人群中一步跨到顾承宇身后,抬腿就是一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了顾承宇的屁股上。那动作带着叔侄式的亲昵,也带着催促的急躁。
“你放爆竹、用竹钉——我们都明白。”顾典的声音比他的脚还急,“你赶紧说说,如何火攻,如何在粮草上做手脚?”
顾承宇被叔叔踢了一脚,身形纹丝不动。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继续说道。
“西夷战马吃的是黑色豆子,北狄战马吃的是麦麸。这些我们在之前的刺探中已经确认过了。”他转向招财,招财点了点头,手里还捏着那几坨已经碎开的马粪,“这两种饲料,分别是西夷马和北狄马最熟悉、最喜欢的东西。就像我们的兵爱吃米饭和烙饼一样——那是他们每天吃的东西,是他们的本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