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黑色豆子和麦麸炒得喷香。炒到那种——隔着几百步都能闻到香味的地步。待到铁骑发起进攻时,我们就把这些炒香的豆子和麦麸撒在铁骑冲锋的必经之路上,撒在铁骑的队伍里。”
他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猎人布完陷阱后看着猎物走近时的笃定。
“届时,敌人的战马定会被香气吸引。那些马在冲锋之前已经被喂了半饱——西夷王不会让战马饿着肚子上阵,因为饿马跑不快。可正因为它不饿不饱,才会被炒香的饲料勾住。闻香不动。骑兵的缰绳再紧,也拗不过畜牲的舌头。一匹马低头去嗅地上的豆子,后面的马就会被堵住;一排马停下来,整个冲锋阵型就会出现裂缝。”
他停下来,让这个画面在众人脑海中成形——十四万铁骑,一字长蛇冲入狼牙关隘的狭窄通道,然后跑在最前面的战马忽然低下头,不顾背上骑兵的鞭打,伸着舌头去舔地上的豆子和麦麸。前排的速度骤减,后排的刹不住,撞成一团。密集的冲锋阵型一旦被打断,骑兵最大的优势——冲击力——就没了。那和步兵有什么区别?
众人听了,脸上纷纷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陆续有人点头。独目老将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那只独眼里的光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钱副将却皱起了眉头。他是四大副将中最谨慎的一个,心思细密,做事滴水不漏。他走到顾恩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承宇说得有道理。可是——”他顿了顿,选择着措辞,“战马都是被训练过的,不会像野马那样看到吃的就扑过去。而且还有骑兵的缰绳操控——一匹马低头,骑兵一鞭子抽下去,它就不敢了。再说了,那可是十四万铁骑啊。得洒多少豆子?得派多少人去洒?洒豆子的人怎么撤回来?这些都是问题。”
他说完,看着顾恩,也在看着顾承宇。他的质疑不是反对,而是补充。他不是在否定这个方案,而是作为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兵,在把一个纸面上的计划往实战里推。这是他的职责,也是顾家军的规矩——任何一个计划,都要经得起质疑,才能经得起血战。
顾承宇正要回答,薛敬却先开了口。
军师的折扇“刷”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扇了两下。他的目光望着帐顶,似乎在脑海中推演着一个宏大的场景,声音里带着一种沉浸于构想中的思虑。
“十四万铁骑,如同一块坚硬的铁板。可这块铁板的核心——是马。”他把折扇一合,啪地指向沙盘上狼牙关隘的位置,“一匹马受惊,周围的马也会受到影响。这种恐慌,在密集的冲锋阵型中会像瘟疫一样传播。我见过——草原上的野马群,只要有一匹马惊了,整个马群都会跟着狂奔。战马也是马,几百年来的驯化可以改变它们的习性,却改不掉骨子里的本能。”
他转向顾承宇,目光中带着赞许。
“撒豆子不需要撒满整个冲锋线。只需要在关键的几个位置——窄口入口、转弯处、两翼收缩点——集中撒。前排的马一乱,后排的就冲不上来。再配合爆竹,配合竹钉,三管齐下。战马的恐惧和贪欲会同时被唤醒。到那时候,骑兵的鞭子和缰绳,在畜牲的本能面前,不值一提。”
顾承宇点了点头,接过了薛敬的话头,继续说道。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但依然稳,像是在沙盘上一格一格地摆棋子。
“我们还可以在狼牙关隘上,准备好装满了桐油的牛皮袋、弓箭。待到铁骑队伍混乱时——战马受了爆竹的惊,脚底踩了竹钉,闻到了豆子的香味却吃不到嘴里,整个冲锋阵型已经乱成一锅粥——这时候,力气大的士兵把牛皮袋抛向敌人,弓箭手拉满弯弓,将半空中的牛皮袋射破。牛皮袋里的桐油就会像雨一样洒在铁骑身上。”
他抬起手,模拟着弓箭手拉弓的动作,然后猛地松开。
“弓箭手再射出火箭——点燃桐油。桐油遇火即燃,水都浇不灭。铁骑人马俱甲,铠甲贴肉,桐油一旦沾上,火就会顺着铠甲的缝隙往里钻。届时定会形成一片火海。铁骑的阵型,一定会大乱。”
他说完,放下了手。帐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独目老将动了。
那独目老将一步跨到顾承宇面前,那只独眼里放着光——不是平日里那种沙场老将的怒火,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新猎物的兴奋。他抬起那条老腿,不轻不重地踢了顾承宇屁股一脚。这一脚的力道和方才顾典那一脚如出一辙,带着老辈对小辈独有的那种粗鲁的疼爱。
“你小子——行!”独目老将的声音粗粝而响亮,像是砂石在铁锅里翻炒,“这些法子,虽然有点阴——不像咱们顾家军往日的作风。可是好用!能大大减少我军伤亡!老子打了大半辈子仗,什么光明正大没见过?光明正大能当饭吃吗?能少死几个兵,那才是真章!”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骂骂咧咧的,可那骂声里全是欢喜。他看顾承宇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意外捡到的宝贝。这小子,比他爹更“邪”一点。顾恩的光明正大是骨子里的,可这小子的脑子里装的是另一种东西——他是顾恩的儿子不假,可他不是顾恩的翻版。他比顾恩更愿意低头去捡地上的石头,更愿意弯下腰去布置那些不起眼的陷阱。而这种“愿意”,也许正是顾家军下一代领军者最需要的东西。
其他几位将领的目光,也陆续移向了顾恩。
是啊。法子是好法子,态度是明确态度。可是——用不用,最终还是要顾恩说了算。帐中所有人都知道,顾恩打仗,一向光明正大,从未用过这种带着“取巧”甚至“阴损”意味的招数。竹钉埋在路上让马蹄去踩?把豆子炒香诱马来吃?桐油火烧?这些法子若是西夷王用出来,顾恩一定会嗤之以鼻。不是不好用,是不屑用。
可此刻,顾恩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沙盘上那些小红旗还在,每一面都稳稳地立着。可如果不用这些法子,这些小红旗背后的兵,能活着回来的有多少?他不是一个不会算账的人。正面硬撼的代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四万铁骑,用刀去砍,用命去填——能赢。可是赢完了呢?狼牙关下的土地会被血浸透,关山上的坟茔会多出数不清的新土,每一个坟堆下面都躺着一个他叫得出名字的兵。那些兵的脸他记得——每次在营中巡视时,他们端着饭碗站起来向他行礼的样子,他都记得。
他可以不考虑自己。可这些兵呢?他们的命,是爹生娘养的。每一个兵的背后,都有一盏等他回家的灯。他凭什么为了自己的“光明正大”,让他们多死那么多人?
顾承宇提出的这些法子,每一个都和他的作风相悖,每一个都让他本能地皱眉。可每一个,都能省下无数条命。
他扫视了一圈军帐中的众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看见了顾典眼中的急切,看见了独目老将眼中的赞许,看见了薛敬眼中的深思熟虑,看见了四位副将眼中克制着的期待。最后,他看见了儿子——顾承宇正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坦然,没有邀功,没有紧张,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父亲的判断。
他开口了。
“使用竹钉、爆竹、炒香的豆子和麦麸——纵使敌人的铁骑队形坚如钢铁,也会被撕开一条口子。”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军报,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的铁,比平时更沉,更有分量,“用桐油火烧,必定会减少敌人的有生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可帐中所有人都觉得那停顿比一场仗还长。
“这些法子——可行。”
可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定音锤。意味着顾家军在这次战争中,将不再只凭刀锋和阵法正面硬撼,而是要布下陷阱、点燃火海、在敌人的马蹄下埋上竹钉。意味着顾家军的军旗上,将在光明正大之外,多一笔让人防不胜防的狠辣。
他继续说道,眉头微微皱起,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只是这桐油,需要的量太大。要形成火海,不是一袋两袋就够的——至少要数百袋。军中的桐油存量颇少,主要用于器械保养和夜间照明。要从后方调运,时间恐怕来不及。”
这是一个务实的担忧。再好的战术,如果实施不了,就只是纸上谈兵。桐油不是粮食,不是刀剑,是军中需求量不大、存量也不多的物资。顾恩自己也在沙盘上考虑过火攻的可能,所以他知道这个缺口有多大。
顾承宇听了,神色不改,仿佛早就知道父亲会问这个问题。
“将军,您别担心。”他的声音平静,可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和顾恩的如出一辙,都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时才有的笃定,“卑职从京城出发前,带了足够的桐油来。”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京城出发前?那时候,战争还没有打响,西夷王的十四万铁骑还没有暴露,可这个年轻人,在从京城出发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桐油?就已经琢磨好了对付敌人铁骑的方法?
顾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手拍在顾承宇的肩上,那巴掌拍得极响,震得顾承宇的肩膀微微一沉。
“好小子!”顾典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骄傲,“在京城就已琢磨好了对付敌人的方法了!你这是什么脑子?人还没到西疆,仗已经在你脑子里打完了!”
顾承宇没有回答叔叔的话。他只是看着父亲,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而顾恩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