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继续爬升,天光云影共徘徊。
西夷王没有再废话。他拔出弯刀,猛地指向前方。六万西夷铁骑,冲锋在前。
战马嘶鸣,马蹄如雷,黑色洪流在落日下涌动着冷铁的光泽。西夷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弯刀出鞘,刀身映着日光,像是握着一条流淌的血河。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北狄的四万铁骑,阵型比西夷铁骑稀疏一些,可刀锋一样亮,马蹄一样沉。
主力步兵从两侧配合推进,步伐整齐而沉重,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与此同时,步兵方阵后方升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火堆上堆的不是干柴,是浸了水的湿草和成包的硫磺。湿草一入火堆便发出嗤嗤的响声,水汽和浓烟同时冒出来。硫磺在火焰中融化成黄色的浆液,然后化作一股股刺鼻的黄色烟雾,与湿草的白烟搅在一起。那烟是黄白色的,浓得很,被西北风一吹,贴着地面滚滚向前,朝着狼牙关的方向汹涌而去。
西北风正对着狼牙关的正面,把浓烟一股脑地灌进了关隘。那烟里混着硫磺的辛辣、湿草焚烧的腥臭、还有战场上原有的焦尸味和血腥气,吸一口就能让人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狼牙关隘上的顾家军早有准备。湿布捂住了口鼻,浸过药水的布巾裹住了整个下半张脸,防毒面具扣住了眼眶和鼻梁,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两道缝隙。士兵们透过烟雾的间隙,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顾恩站在垛口后,没有戴面具。他只是用一块浸了草药的湿布随意地捂住了口鼻,露出的一双眼睛依旧沉静如铁。他望着烟幕中那道正在加速冲来的黑色潮水,抬起了手。一声令下,一袋袋炒香的黑豆和麦麸被洒了出去。那些豆子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金黄的弧线,落在铁骑冲锋的必经之路上,落在马蹄前面,落在那些低着头的战马鼻子底下。
西夷战马闻到了香味。那香味太熟悉了——是槽头里的味道,是每天傍晚喂料时的味道,是长途奔袭后终于可以低头吃一口东西的记忆。冲锋在最前面的战马们,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伸长了脖子,舌头从马嘴套的缝隙里伸出来,想去舔地上的豆子。有几匹嘴馋的甚至偏了头,把旁边的马挤得一个趔趄。
可这一次,西夷骑兵们有了准备。他们没有被战马的贪嘴打败。骑手们死死地勒紧了缰绳,马嘴角被铁嚼子扯得渗出了血沫。他们用马刺狠狠地踢着马肚子,踢得战马肋下的皮毛上印出了一个又一个血印。他们加大了鞭打的力量,鞭子抽在马臀上,抽得皮开肉绽。战马吃痛,嘶鸣着昂起了头,不再去看地上的豆子,继续撒开四蹄往前冲。炒豆子的战术,这一次没有奏效。
顾恩看见了。他的眼睛透过浓烟,看见了那些战马低头又昂起、闻到了香气却继续冲锋的样子。他的眉头没有皱,只是再次抬起了手。爆竹,放。无数爆竹从垛口后方飞了出去。它们在空中翻着跟头,引线在烟幕中冒着橙红色的火星,然后落在铁骑队伍中间,炸开。砰,砰,砰砰砰……
爆炸声在密集的骑兵队列中此起彼伏,火星四溅,硝烟弥漫。战马的本能再一次战胜了训练——它们怕火,怕巨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鞭子和马刺能打掉的。
前排的战马猛地扬起了前蹄,后蹄在地上乱刨,有几匹直接疯了,往侧面横冲过去,撞翻了旁边的骑兵。后排的战马被鞭炮声吓得四蹄发抖,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任凭骑兵怎么踢也不肯往前迈一步。那钢铁般的冲锋阵型,被鞭炮炸出了一个又一个缺口。
就是现在。顾恩的手再次挥下。滚石。峭壁上,藏在掩体后面的投石兵们松开了绞盘。巨大的滚石从高处滚落,越滚越快,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砸进了铁骑队伍。
滚石砸在马身上,马骨碎裂的声音和石头碾过血肉的闷响混在一起,人仰马翻。滚石砸在人身上,人就直接变成了一滩肉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些没有被砸中的铁骑还在继续往前冲——他们从倒下的同伴尸体上踏过去,马蹄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血肉,却一步不停地往前。
与此同时,西夷的步兵主力已经开始架设投石车。那是一种专门用来抛掷桐油罐的小型投石车——车身不高,轮子很宽,能在崎岖的山路上推进。士兵们把装满桐油的陶罐一个一个地码放在投石车的弹巢里,然后绞紧绳索,校准角度,准备把桐油罐抛上狼牙关的关墙。只要桐油罐在关墙上碎裂,火箭紧随其后,狼牙关的正面就会和方才的铁骑一样变成一片火海。这是西夷王计划中最致命的环节。
然而,这些投石车好像不太给力。
第一枚桐油罐飞了出去,在暮色中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然后落在离关墙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砸在了铁骑的队伍里。第二枚也飞了出去,比第一枚飞得远了一点,可还是没够着关墙,落在关墙脚下的碎石堆上。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没有一个桐油罐能靠拢关墙。它们要么飞得太近,砸在铁骑的队伍里;要么飞得太偏,砸在关墙两侧的山壁上;要么飞得太低,还没飞到半路就砸在了地上。
关墙上的弓箭手们看到了。他们不等顾恩下令——战场上的时机稍纵即逝,等命令传到,机会就飞了。弓箭手们迅速点燃火箭,拉满弯弓,朝着那些落在铁骑队伍中的桐油罐射去。
火箭划破浓烟,精准地扎进了桐油罐碎裂后流淌出的桐油里。轰。火焰再次炸开。桐油遇火即燃,火舌顺着油渍往四面八方蹿,又是一片火海。西夷的铁骑队伍里,火苗再次蹿起,战马哀鸣,士兵惨叫,方才还拼命往前冲的铁骑,此刻又在火焰中挣扎。
西夷王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气得咬牙切齿。他的手握着弯刀,握得刀鞘都在咯吱作响。那双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眼睛里,此刻装的不是怒火——是失望,是愤怒,是被自己的人拖了后腿的屈辱。他转过头,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戳向站在不远处的拉杜。投石车是拉杜负责督造的,投石的步兵主力是拉杜负责指挥的。现在,这些投石车没有一个能打到关墙上,反而把他自己的铁骑烧了个七零八落。
“废物!”西夷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暮色中炸开,压过了远处的喊杀声和火焰的咆哮声,“拉杜——你督造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拉杜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表情。那表情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看清——不是恐惧,不是羞耻,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漠。那冷漠像一层薄冰,贴在他的脸上,一瞬就被他换成了诚惶诚恐的请罪之色。
他翻身下马,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黄土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大王息怒!是卑职督造不力!请大王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卑职亲自前去指挥主力,一定把这些投石车调到该打的位置上!”
西夷王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经回到了前方的战场上,回到那片火海里。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拉杜从地上爬起来,翻身上马,朝着主力步兵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拉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西北风越来越大。那风已经不是吹了——是呼啸,是怒吼,是老天爷在用最大的力气往狼牙关的方向吐气。
火海借了风势,火焰被西北风压得贴着地面往后卷,火舌舔到了更后面的铁骑队伍。滚滚的浓烟也被风推着,从火海上空翻涌而来,朝着狼牙关的关墙扑过去。那浓烟浓得像一堵墙,不,比墙还厚。它顺着峭壁往上爬,风遇到峭壁后不断爬升,把浓烟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一只灰色的巨掌从下往上慢慢地合拢。
浓烟遮住了一切——遮住了关墙上的垛口,遮住了峭壁上的弓箭手掩体,遮住了投石兵的位置。顾家军的视线被完全切断。弓箭手看不见敌人,只能凭着感觉往下射;投石兵看不见冲锋的铁骑到了哪里,只能凭着经验往下砸。
顾恩站在浓烟里,他的身影几乎被烟雾吞没。他闭了一下眼睛,感受着风向、风速、烟雾的浓度。然后睁开眼,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在每一个士兵耳边响起。“守军,向低处撤。”
这不是撤退。这是暂时避开浓烟的锋芒。浓烟往上走,低处的烟雾会更薄一些。士兵们有序地沿着关墙内侧的台阶往下撤,没有人慌乱,没有人推搡,脚步整齐得像在训练场上。面罩和湿布挡住了大部分的毒烟,可还是有士兵开始咳嗽,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辣椒。有人腿一软,旁边的同袍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低处。没有人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