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浓烟之中,西夷王的声音穿透了火焰和烟雾,从阵中传出。他骑在战马上,站在火海边缘,手里举着那面金色的狼头战旗,旗面被西北风扯得笔直。他对着那些还在火海里挣扎、还在往前冲锋的骑兵们喊道,声音沙哑而亢奋,每一个字都带着草原之王才有的那种不要命的疯狂:“草原上的汉子们!——给本王往前冲!突破狼牙关隘!用你们的马,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命!把这道关给本王踏平!”
那些全身是火的西夷铁骑,听到了大王的命令。他们的铠甲被火烧得通红,贴肉的铁片烫得皮肉嗤嗤作响。他们的手已经被火烧伤了,皮肉粘在了缰绳上,可他们还是紧紧地握着,没有松开。他们的脸被火焰舔过,眉毛烧光了,皮肤上鼓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
可他们听到了大王的命令。他们没有回头。他们用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肚子,用最后的意识勒紧缰绳,驾着那些浑身裹着火焰的战马,朝着狼牙关的方向,冲了过去。此时的他们,已无所畏惧。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了——被火烧成这样,就算撤回去也活不了。那还不如死在冲锋的路上。用自己的尸体,为自己大王冲开狼牙关隘。
撤到狼牙关隘低处的顾恩,看到了这一幕。他站在烟雾稍微薄一点的位置,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灰色幕布,看见了那些浑身是火、却还在往前冲的西夷骑兵。那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是一整排……他们身上的火焰在浓烟中明灭闪烁,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们的战马也在燃烧,火焰从马鬃烧到马尾,可马还在跑,跑得比平时还快——因为那是它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奔跑了。
顾恩被震撼了。他打了半辈子的仗,见过无数不怕死的敌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这不是战术,不是阵法,不是任何兵书上写过的东西。这是用命在铺路。他握着战刀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对手与对手之间才会有的沉默敬意。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换作是顾家军被逼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会做同样的事。因为这已经不是为了胜利了——这是为了尊严。
站在他身边的那几位须发全白的老将,也被震撼了。独目老将的独眼透过湿布的缝隙望着那些冲过来的火人火马,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只有打过一辈子仗的老兵才能读懂的光。他喃喃地说了句:“这帮西夷人,也是一条条汉子。”缺耳老将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把跟了大半辈子的战刀握得更紧了。瘸腿老将把刀横在膝上,眼神沉默而凝重。
关隘上的弓箭手们,也被震撼了。他们的手拉着弓,箭搭在弦上,可有一瞬间——只有短短一瞬——他们的手指没有松开。
因为他们看见,那些冲过来的火人火马里,有一个骑兵已经被烧得看不清面目了,可他还是用一只手死死地拽着缰绳,另一只手举着一面烧得只剩半截的西夷战旗。那旗面已经烧没了大半,剩下的半截还在燃烧,火光里依稀能看见半个狼头。弓弦终究还是响了。震撼归震撼,泪归泪。敌人还是敌人。
那些带着火的铁骑冲到了关墙下面,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突破了。战马一头撞在关墙下的拒马上,被尖木桩刺穿了胸膛,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然后不动了。火焰继续烧着,把人和马烧成一堆分辨不出形状的焦炭。
就在铁骑冲锋的同时,拉杜正在主力队伍里指挥。他的脸上还挂着方才请罪时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可他下命令时,声音却稳得很。他让步兵继续发射投石车,可那些投石车的角度,他悄悄调了一下。不是往关墙上打——是往空地打,往没人站的山壁上打,往已经被火烧过、没有铁骑也没有敌人的焦土上打。桐油罐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去,砸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火焰烧得好看,却对狼牙关构不成任何威胁。他嘴上喊着“打准点!往关墙上招呼!”可他的手指的方向,总是偏那么一点点。他向一个他真正效忠的人,献上了一场完美的表演。
然后,峭壁两侧的空地中,钱副将和张副将同时挥下了手。
他们是约好的。狼牙关正面最吃紧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出击的信号。两支精锐同时从隐蔽的空地中涌出。他们没有擂鼓,没有喊杀,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像两把从黑暗中同时刺出的匕首一样,从峭壁的褶皱里冲了出来。左翼是钱副将,右翼是张副将。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像一把铁钳的两只钳牙,狠狠地咬向了西夷主力部队的腰肋。
拉杜还没反应过来,他的侧翼就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钱副将一马当先,刀光在暮色中翻飞,每一刀劈下去,就有一个西夷步兵倒下。
张副将在右翼同样凶猛而稳健,他的人像一块移动的铁砧,从右侧碾过去,把西夷步兵的阵型压得不断往中间收缩。两支精锐从两边同时往里夹,就像两把刀从两侧往中间切一块肉——肉再厚,也架不住两面同时下刀。西夷的主力被拦腰截断,铁骑和掩护铁骑两侧的步兵被切割开了。
拉杜惊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算计了一切——算计了西夷王的命,算计了暗桩的布置,算计了投石车该往哪里打,可他没算到峭壁下面藏着几千个顾家军的精锐。没算到顾恩在崖壁上藏着这么一手。他本来只想消极配合,让铁骑自己往前冲,让主力在后方磨洋工。
可现在,顾家军已经打到了他面前。他不能再消极了,再消极就是等死。他不得不拔出弯刀,不得不下令主力军全力抵抗,不得不带着他本想保留的实力,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宁国精锐正面拼杀。拉杜在刀光剑影中挥舞着弯刀,嘴里喊着“顶住!给老子顶住!”心里却在滴血。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有外孙要扶上王位,还有女儿要护,还有一个摄政王的梦没有做完。他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把自己藏在亲卫的身后,把宝贵的兵力往前线填。
西夷王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他看见拉杜的主力被顾家军缠住了——那些从山缝里冒出来的宁国军队,正像蚂蚁一样咬着他的步兵,咬得死死的。他的两侧主力已经被牵制住了,无法再掩护铁骑冲锋。
但他没有去救拉杜。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过头,继续望着狼牙关。“右将军,带着剩下的步兵——配合铁骑冲锋。”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不带任何感情,“拉杜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让他死在那边。”
右将军抱拳领命,带着剩余的步兵从另一侧压了上去。在西夷王的亲自督战下,铁骑还在猛烈冲锋。
带火的铁骑用最后的生命撞向关墙,倒在拒马和乱石堆中。不带火的铁骑踏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前赴后继,像一波又一波拍在礁石上的黑色海浪。礁石岿然不动,可海浪每一波都在礁石上留下一道刻痕。十道刻痕,百道刻痕,总有那么一刻,礁石会裂开一道缝。
崖壁上的弓箭手们还在不断地放箭。他们的手指已经被弓弦割破了,指尖的皮肉被反复拉割,渗出了血,把弓弦染成了暗红色。可他们没有停。箭雨一波一波地倾泻在铁骑的头顶上,把那些伏在马背上的骑兵一个一个地射落。
滚木礌石还在不断滚落而下,砸在铁骑队伍中,砸出一片一片的肉泥。
西夷铁骑们倒下爬不起来的,停止了冲锋,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倒下还爬得起来的,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抓住缰绳,重新上马,继续往前。有的人被箭射中了大腿,就把箭杆掰断,继续骑。有的人被滚石砸断了胳膊,就用另一只手握着缰绳,继续冲。
浓烟滚滚,越过狼牙关,随着西北风朝着阳城关的方向而去。
阳城关上,薛敬站在垛口前。他的折扇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握得指节泛白。远处,那道滚滚而来的浓烟像一堵移动的灰墙,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朝着阳城关压过来。浓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狼牙关前还在烧。烧得那么猛,烟浓成这样——说明火攻还在继续,说明铁骑还在前赴后继地往火海里填,说明狼牙关承受的压力还没有减轻。
顾承宇站在薛敬身边,眉头紧锁。他的目光穿透那滚滚浓烟,望向狼牙关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转过头,对薛敬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克制,却藏不住那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担忧。“狼牙关——怕是即将破了。”
这不是怯懦的猜测,而是一个冷静的年轻将领对战局的判断。他知道父亲有多强,知道顾家军有多硬。可他也知道,敌人太多了。北狄铁骑、西夷铁骑、源源不断的主力步兵,一波接一波的冲锋,西北风又助长了敌人的攻势。再硬的铁,被反复捶打,也会变形。
薛敬闭上了眼睛。他那张被几十年军师生涯磨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沉重。他握着折扇,缓缓闭上了眼,像是在聆听远处那些听不见的喊杀声,又像是在心里默默推演着什么。他闭着眼,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将军……”
顾典站在另一边,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道浓烟,他的大哥在那边。他最敬重、最依赖、从小一直挡在他前面的大哥。他沉着眉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不是祈求胜利,不是祈求守住关隘,只是祈求大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