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将和张副将正杀得兴起,忽然看见敌军主将调转马头跑了。钱副将的刀还举在半空中,愣住了。
张副将那张一向沉默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正在激战之时主将率先逃跑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来不及细想——战机稍纵即逝,敌人主将逃跑,正是乘胜追击的最好时机。他们带着精锐追了上去。
然而拉杜跑得太快了。他几乎是算好了逃跑路线,专挑山壁后面弓箭手射不到的地方跑。他的马也是精挑细选的良驹,跑起来像一阵风。
而他的还活着的部下们,看着自己的将军消失在了战场上,一下子军心涣散。那口气,彻底泄了。有人扔了刀,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把弯刀举过头顶。一个老兵跪在地上,把刀往地上一插,用草原上的话喊道:“别追了!我们投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弯刀被扔了一地,在暮色中泛着凌乱的寒光。
拉杜曾经对他们说过——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放下武器投降。命比脸重要,活着比什么都强。这些话,他在带兵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他不是在培养死士,他是在保存实力。他要的是一支能活着跟他走到最后的军队,不是一堆埋在异乡的忠骨。这些部下们,牢牢记住了将军的教诲。虽然留在了异乡,最起码还能活着。
钱副将和张副将被这一幕惊呆了。钱副将勒住马,手里的战刀还滴着血,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西夷士兵,看着那些被整整齐齐码放在地上的弯刀,看着那些举起双手、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求生的草原汉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这种行为,不是一个草原汉子该有的血性。
张副将也勒住了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投降的,见过溃逃的,可从没见过正在激烈交战时整支军队齐刷刷扔刀投降的。这不是战败,这是——蓄意的不战。
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张副将率先回过神来,对钱副将说:“你收拾降军,我去支援将军。”钱副将点了点头。张副将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带领自己的属下朝着顾恩的方向靠拢。
张副将赶到时,顾恩正在空地入口处关门打狗。那些被引进去的西夷精锐被伏兵杀得七零八落,活着的跪在地上扔了刀,死了的躺在碎石地上。
张副将的人马从另一个方向杀入,与顾恩形成了合围,前后夹击,把右将军分出的那两千精锐彻底吃了个干净。一个都没跑掉。
此时,狼牙关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拉杜的逃跑,部下投降,右将军分处的精锐被清剿了,北狄铁骑跟着西夷王冲进了关隘,留在后面的只有一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火还在烧,浓烟还在升,但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
狼牙关,失守了。
它没有被毁灭——它的山壁还在,它的烽火台还在,它的军旗还在风中飘扬。但它被突破了。西夷王亲自率领的那股铁骑洪流,终于冲破了这道困了他三十二年的铁门。
突破狼牙关的西夷军队,如同一条被关了太久、终于冲出闸门的激流,从狭窄的山谷中汹涌而出,进入了关后的开阔平地。眼前不再是逼仄的狭道,而是宽广的平原——虽然还不是中原的沃野千里,但比起狼牙关前那让人喘不过气的狭窄地形,这里已经足够让骑兵驰骋了。
西夷王骑在马上,回头望去,狼牙关的轮廓正在他身后缓缓远去。那座他攻了五次、花了三十二年才冲破的关隘,此刻已经在他的身后了。
身后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那是右将军的部和拉杜的部还在被顾恩围剿。西夷王没有回头,因为他相信他忠心的左将军一定能拖住顾恩。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前方——阳城关。
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带着必胜的眼神。他知道不能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的铁骑刚刚突破了狼牙关,士气正在最高点,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他举起弯刀,刀锋在暮色中画了一个弧,然后猛地指向前方。他命令剩下的七万主力和六万铁骑继续冲锋——去突破最后一道关隘,阳城关。
战马狂奔。马蹄踏在平地上,大地在微微发颤。那震颤从狼牙关后方传过来,穿过平原,穿过暮色,穿过了阳城关的城墙,钻进了每一个守在关上的士兵的脚底。
阳城关上,顾承宇站在垛口前,手按在刀柄上。他的身姿和父亲如出一辙——脊梁笔直,肩膀沉稳。他的眼睛透过越来越暗的天光,望着远处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感受着脚下那越来越明显的震颤。父亲守的狼牙关,破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薛敬站在他身侧,折扇已经收拢,握在手里。他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那双眼却闪着一种只有在决战前才会亮起的光。“既然狼牙关已破——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
顾典把战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照出他那张与大哥有几分相似的脸。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侄子,叔侄俩对视了一眼,各自把刀握得更紧了些。“承宇,你爹在狼牙关守了整整一天——咱们可不能给他丢人。”
顾承宇的目光重新投向关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流,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颜副将和余副将已经在整队。
长枪手在前,盾牌手、弓箭手在后,步兵居中,骑兵在两翼。
阳城关的地势平坦,没有狼牙关那样得天独厚的狭窄隘口,可他们有的是阵法,有的是准备,有的是身后这座关隘里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团烧了一整天的火。
令旗在暮色中翻飞,号角声在城头响起,一声接一声,穿透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那号角声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遥相呼应,像是两个巨人在开战之前,先用声音碰了一下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