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沈十安被宋含章回来报仇一事彻底吓破了胆。
他亲眼看见了岳武乌青的眼眶、钟荀彧吊在胸前的手臂,亲耳听到了宋清扬绘声绘色的描述——她那力气,只需轻轻一拧,骨头便断了。
更可怕的是顾承泽亲口证实,宋含章在岐山脚下杀人像砍瓜切菜,还用手戳破了土匪头子的眼睛。
沈十安怕得要命,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觉,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宋含章挥舞长枪追杀他的画面——她一脚踩在他背上,举起拳头,啪的一声砸下来。
他每次都是从梦中惨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短短三四日,他便面色蜡黄,眼眶凹陷,精神日益萎靡不振。
他要想办法出宫,在成婚前求祖母和母亲把与宋含章的婚事退掉。他盘算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打定主意。
于是干脆装病——他本就精神萎靡、面色不佳,装起病来得天独厚。他无心念书,先生提问时他茫然不应,课间伏在案上一动不动,连用午膳时都只扒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宫里的太医来诊了脉,看他面色蜡黄、眼神涣散、食欲不振,又问了几句睡眠和饮食的情况,便信以为真,说他是忧思过度、心脾两虚,让他回府静养。
他一回到沈府,便直奔沈夫人的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沈夫人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涕泗横流,撕心裂肺,抢天呼地。
“母亲——求求您了——去退婚吧——儿子不想被她欺负一辈子啊——”沈十安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鼻尖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公子哥的模样。
沈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紧锁,心疼得不行。可她没有办法。
“起来。”沈夫人沉声道,“跪着像什么样子。”
“儿子不起来!母亲若不去退婚,儿子就跪死在这里!”
沈十安哭得更凶了,“她小时候就打我,若是成婚了还得了?我骂又骂不过她,打又打不过她——您是知道的,她一拳能把石山君打裂,儿子这副身板,哪里经得起她一拳?”
他说的是实话。
当年沈十安带头编顺口溜骂宋含章——“宋家胖团子,走路像鸭子,吃饭像猪拱槽,谁娶谁倒霉”——被宋含章一把抓住衣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直接吐了,把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
又一拳打在脸上,大牙都松了两颗,漱口漱了半个月的血水。若不是旁边有人死命拉着,宋含章能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全敲下来。
那是沈十安人生中最丢脸的一天,也是他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天的开始。
沈夫人何尝不想退婚?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宋含章。
小时候不喜欢——一个胖得没边、粗鲁得像个村夫、动辄把人扔进池塘的女娃子,哪个婆婆会喜欢?
现在更不喜欢——听说瘦了、变好看了,可那又怎样?性子没变,还是个不安分的,抛头露面打土匪,哪里像个大家闺秀。
宋含章要是真嫁进沈家,她这做婆婆的,能摆得起谱吗?沈夫人想想就觉得头疼。
可她不敢退婚。
不是不想,是不敢。
当年的婚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是沈家“求”娶宋家女。求娶,不是宋家上赶着嫁。
沈家有恩于宋家不假,可这桩婚事是沈家老太太亲自出面求来的,宋家老爷子碍于恩情才应下。
也就是说,主动权在宋家手里,不在沈家。
沈夫人若去退婚,那就是毁约。毁约的后果,她担不起。更何况,沈家老太太还活着呢。
老太太可喜欢宋含章了,小时候那么胖一坨,老太太抱着亲,稀罕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宋含章是沈家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