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要是敢提退婚,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
“母亲——”沈十安还在哭,“您就想想办法吧,儿子真的不想娶她……”
沈夫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先起来。”她说,语气疲惫,“这事……容我想想。”
沈十安听出母亲语气里的松动,哭声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爬起来,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要不……要不您去跟祖母说说?”
“你祖母?”沈夫人冷笑了一声,“你祖母要是知道你不想娶她的心肝宝贝,先打断你的腿。”
沈十安打了个哆嗦,不说话了。
可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必须退婚。
婚书不毁,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眼珠飞快地转着。
旋即在沈夫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眉头一沉,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抬起头来时已经换成了一副乖巧而恳切的表情:“母亲,儿子有个办法。我们去偷婚书。只要婚书到手,祖母那边再让她暂时管不了事,然后去宋府退婚。没了祖母的阻止,宋家一定会答应的。”
沈夫人听了大吃一惊。儿子说去偷婚书她虽然觉得胆大妄为,却还不至于震惊——毕竟这儿子从小就不安分。
让她震惊的是后面半句话:让沈老夫人管不了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让你祖母管不了事?”
沈十安往前膝行两步,凑到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祖母现在身体本就欠佳,时常头晕乏力,需要卧床静养。我们在她的药碗里加一些让人昏睡的药,她多睡几日,我们就多几日的功夫。把婚书偷出来,把婚事退掉后,再停掉昏睡的药。祖母只会以为自己身体虚弱多睡了几天,不会察觉什么。等她醒过来,木已成舟,她再生气也改不了了。”
沈夫人听了,脸色刷地变白,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儿子,你简直胆大包天,竟然这样对你的祖母。她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小时候发高热,她守了你四天四夜不合眼。你如今竟然要给她下药。”
沈十安伸手扶住母亲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母亲,您想宋含章当您的儿媳妇,骑在您头上吗?她进了门,您就是她的婆母,可她会把您放在眼里吗?您在沈家熬了十几年,一直被祖母压着,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了,您又要被儿媳妇压着?如果宋含章进门骑在您头上,您的脸往哪里放?您的那些闺中密友会如何看您——她们会说,堂堂沈夫人,连个儿媳妇都镇不住,还不如自己婆婆呢。”
沈夫人虽然不满沈老夫人的强势,但她也是心善、但主不了事之人,此刻看着儿子眼底那团急切的火,心里又是恐惧又是动摇。
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衣角:“儿子,这可是给你祖母下药啊。若是她知晓了,你会被打死的。”
沈十安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笃定:“母亲,沈家子嗣不丰,三代单传,就儿子一根独苗。若是祖母知晓了此事,她生气归生气,最多罚儿子跪一夜祠堂、挨一顿家法。祖母绝舍不得要了儿子的命。只要能退婚,别说挨一顿家法,就是挨十顿家法都值得。您想想——只要与宋家退了婚,儿子再娶一个温柔贤惠、柔柔弱弱的媳妇进门,您也摆摆做婆母的威风。您进门十几年,一直被祖母压着,难道您不想像祖母一样拿出做婆母的威严吗?”
他的声音低而柔,一字一句都敲在沈夫人心头最软的地方,“您想想,等新媳妇进门,每日晨昏定省,恭恭敬敬地给您奉茶,您说什么她都柔声细语地应着,哪里像宋含章那样——”他故意停下,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变化。
沈夫人被儿子说得心痒痒。
她想起了这十几年来在沈老夫人面前的小心翼翼,想起被老太太一句话压回去的憋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手指把衣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良久,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底的不忍已经被说服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一下头:“好。母亲帮你。”她说完又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压低,“但你答应母亲,祖母的药量一定要轻,不能伤了她的身子。她毕竟是你的亲祖母。”
沈十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昏睡药要去哪里弄?醉花间的如梦说过,她认识一个卖西夷药材的商人,手里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有。
等退了婚,他再也不用躲在宫里装病,再也不用做那些被宋含章追杀的噩梦。
他扶着沈夫人从地上站起来,语气轻松了不少:“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