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自己能说服养父倒向方家,方家便多了一份助力。可程国恩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无法说服宋四维。他是宋四维一手养大的,宋四维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也用自己的言行在他面前竖起了一面永远不倒的墙。
他了解宋四维的脾气,就像了解自己手心的纹路——宋四维永远不会向方雍这种人低头。
说服不了宋四维,宋四维便无法从永安铁矿的局里跳出来。而他自己,也将与宋四维彻底决裂,背上、坐实忘恩负义和白眼狼的骂名。
这个他早就知道,早在给方雍布永安铁矿的局时就知道了。
程国恩已经上了方家的船,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想过立牌坊。在江南做县令的那三年,他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县令的权力虽小——不过是一县之地的赋税、刑名、教化——可他已食髓知味,欲罢不能。那种握着别人命运的感觉,那种看着一纸公文就能让一县百姓或喜或悲的力量,让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为了能实现自己的野心,世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垫脚石。凡是阻碍他的一切,他皆会毫不留情地除掉。
宋四维是养父又如何,养育之恩又如何。反正他已经落下了白眼狼的骂名——三年前京城茶馆里那些唾沫星子早就把他淹过一遍了。
既然已经背上,那就一直背到底吧。名声这种东西,对于没有的人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包袱。
日光明亮,洒在宫道上。
程国恩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翰林学士院。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绯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斟酌说辞——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从哪个角度切入,是先动之以情还是先晓之以理。
他知道宋四维是一个宁折不弯之人,但他还是愿意试一试。毕竟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摆在那里,他不希望宋四维陷在永安铁矿的局里万劫不复。
他希望宋四维做一个识时务之人,向方家靠拢。哪怕只是为了保住全家人的平安,暂时低一下头也好。
他心底甚至暗暗存了一个更远的心思——只要宋四维归顺了方家,他有能力反过来保护养父,把永安铁矿的局一点一点地从宋四维身上卸掉。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宋四维先低头。
翰林学士院的清音阁里,宋四维正站在书案前整理需要修编的书籍。他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典籍,手边放着朱笔和墨砚。
程国恩踏进清音阁,走到宋四维的书案前,站定,躬身,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他的声音不高,在堆满书卷的阁楼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宋四维停下手里的书籍,抬起眼看着程国恩,神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审视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程国恩是他从小养育长大的,从七岁到十七岁,从蒙童到状元。他怎能不知程国恩潜藏的、对权力的欲望——那个少年在书院里每次考了第一名时眼中闪过的不是喜悦,而是对更大的胜利的渴望。
以前在宋府时,程国恩的欲望有女儿玉章牵着。玉章在的时候,程国恩的目光总是追着她,她的笑容是他所有野心里唯一柔软的去处。
如今女儿已去,敢问还有谁能牵住程国恩这脱缰的欲望呢?
方嘉慧吗?她不过是方雍绑在程国恩手腕上的一根绳子,不是牵,是捆。
方雍曾经暗中多次拉拢他。五年前,方雍派人送来厚礼,被他原封不动退回;三年前,方雍亲自登门,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在门外。
如今程国恩是方家的乘龙快婿,又进了翰林学士院,其目的便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宋四维虽然早已预判到了程国恩所走的道路的方向,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个一身绯袍、躬身唤着自己“父亲”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时,心底还是涌上了一阵失望。不是对敌人的失望,而是对至亲的失望。
半晌,宋四维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头里的钉子:“如果你是来给方家做说客的,那就请回吧。我宋四维就是死,就是全家死,也不会向方家低头弯腰的。”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如同响亮的耳光,啪啪打在程国恩的脸上;又如同一块巨石,堵住了程国恩已经涌到嗓子眼的说辞。
清音阁里回荡着这句话的余韵,在满架书卷之间久久不散。
宋四维宁折不弯的性格,程国恩是知晓的。他从小看到大,知道养父的骨头有多硬。
宋四维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死,全家死——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收起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表情,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而克制:“宋大人,那属下就不打扰了。”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清音阁。
宋四维望着程国恩离开的背影。晨光从阁楼的窗棂间漏下来,照着程国恩越走越远的身影,也照着宋四维鬓角的几缕白发。
他心里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后悔养育了程国恩。十几年的养育,从河里把程国恩抱在怀里开始,他就没有后悔过。
这种痛是一个父亲望着一个才华横溢的孩子误入歧途,却无法拉住他的无力。这种痛是眼睁睁看着一棵自己亲手浇灌了十几年的树苗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却已无力将他扶正。
程国恩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聪慧,他的文采,他那些在深夜伏案苦读时自己亲手给他添过灯油的夜晚——如今都化作了方雍手中的一把刀。
进门时唤了一声“父亲”,出门时则是唤了“宋大人”。
称呼的改变,已将程国恩和宋家划清了界线,割断了所有的情意。以前情同父子,如今便是对手了。
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刀剑相向,而是你叫我父亲我却知道你是来说服我赴死的。
宋四维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案上那本还未整理完的典籍,翻开,朱笔落在纸上,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