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奔驰着。
马蹄踏碎了小道上的尘土,马背上的人伏低着身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那封密信。
秦州在赶回京城。
他已经离开陈州两日了,他必须赶在刘基察觉之前把消息送进岳府。
可就在他离开陈州后不久,刘基便发现了异常。
岳安亲手培养起来的门生,怎么可能是池中物。
刘基能在陈州知府的位置上一坐多年、把清正廉洁的名声经营得滴水不漏,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他有一个习惯——每隔三日便会独自进入书房,关上房门,检查暗格。这个习惯从他做县令时便已养成,从未间断过。
就在秦州离开陈州的当夜,他照例打开暗格,却发现里面那叠密函不翼而飞。
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暗格里摸索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那些密函——与方鹏举的往来信件、与张由等人的密谋记录、涉及永安铁矿的铁证——全部不见了。
能够在短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找到暗格、又能无声无息地离开陈州府衙的人,必定是极为熟悉他底细的人。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他猛地合上暗格,起身时带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却顾不上去擦。
他快步走出书房,对着院中值守的亲信大声下令,让所有人立即带上兵器,随他出城追击。
他一边披甲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推算秦州可能的路线——从陈州回京城,必经一条狭窄的山路,秦州单人匹马,必定会选择那条最隐蔽的路径。
于是,他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将手下人马兵分三路:一路沿官道直追,一路抄近道堵截,一路随他亲自走山路包抄。
两天后,夜色已深,月光稀薄,刘基终于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追上了秦州。
那条山路一侧是密林,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月光照在山路上,马蹄疾。
刘基的人马从密林中涌出来,将秦州围在正中。他们的利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秦州拔刀,没有一句废话,挥刀迎战。刀剑碰撞的火星在夜色中迸溅,马蹄踏起的尘土混合着鲜血,染红了山路上的碎石。
刘基人多势众,带来的亲信足有二十余人,个个都是他多年豢养的死士。
秦州虽然武艺高强,一把刀使得凌厉狠辣,在狭窄的山路上一人挡十人,可终是血肉之躯。
他一刀劈翻了一个死士,转过身来又刺穿了另一个的胸膛,可自己身上也已经挨了数刀——左肩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右肋被枪尖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他捂着胸口的刀伤,唇边挂着血丝,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刘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州。他没有下马,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暂停攻击。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一种胜利者的、耐心的语调对秦州说:“秦州,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我不会为难你。”
秦州捂着胸口,抬起头,那张棺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他朝刘基冷冷一笑,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白眼狼。叛徒。”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便朝着悬崖下坠去。
刘基的手下冲上去,只抓到了崖边一片被踩碎的碎石和泥土。刘基面色阴沉,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翻身下马,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崖底深不见底,只有黑暗。
他回头对手下厉声下令:“顺着悬崖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被偷走的密函找出来——每一封,每一页。”手下领命,立刻沿着崖壁的缓坡往下搜寻。
京城的宋府里,此刻却是一片平静温馨。
今日的日光很暖,从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也洒在树下忙碌的女人们身上。
宋夫人和白梅坐在宋含章院中的梧桐树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婚服,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那婚服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上面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的纹样。
宋夫人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她给大女儿宋玉章缝过婚服,那件婚服最终没能穿在女儿身上;现在她给二女儿缝,手指比从前更稳,也更用力。
白梅坐在一旁,替她分着丝线,偶尔抬头看看院中奔跑的孩子们,嘴角带着笑意。
春夏带着宋朗和宋蕴在院中扑蝶。两个小家伙一人举着一柄小网,在梧桐树下跑来跑去,蝴蝶没扑到几只,倒把自己跑得满头大汗。
宋朗追得太急,一头栽进了草丛里,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
宋含章站在一堆木块中间,手里拿着工具,正在做木马的最后一个部件。
她面前的地上摊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自制工具。
她手里的刨子在木块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薄薄的木花从刨口翻卷而出,落在她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小的木花山。
她放下刨子,拿起凿子,在木块上凿出一个精确的卯眼——卯眼的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一丝毛刺。
她的手指被木刺扎了几道口子,渗出了血珠,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吮掉血继续干活。
终于,最后一个部件已做好。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的所有部件聚拢在一起,开始组装木马。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卯榫相接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一处接合都严丝合缝。
整匹木马没有用一根钉子,全是卯榫结构固定。在她的巧手之下,三匹带着机括的木马很快就组装好了。
她又从工具箱里取出三个小巧的铁质机括,分别嵌入木马腹部的凹槽中,再固定好。
宋含章按下三个木马肚子里的机括,三匹木马便慢慢跑了起来。
马蹄是用削圆了的木块做的,底下装了精巧的曲轴,跑动时一起一落,竟然真像马匹踱步的样子。
马头也随着步伐微微上下摆动,鬃毛是用麻线一根一根编成的,跑起来随风飘扬。
宋夫人和白梅见了都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起身走到木马旁,弯下腰盯着看。
宋含章又按下木马身上的机括,木马便停了下来。
白梅伸手摸了摸马鬃,又摸了摸马耳,喃喃道:“含章,你这手也太巧了——这马跑起来跟真的一样。”
宋夫人也啧啧称奇,她知道自己女儿力气大、武艺好,却不知道她还有这等手艺。
宋含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不远处正在扑蝶的宋朗和宋蕴,高声喊道:“朗儿、蕴儿,快过来,会跑的木马做好了。”
宋朗和宋蕴听了,赶紧把手里的扑蝶网往地上一扔,跌跌撞撞地朝宋含章跑来。两人跑得急,宋蕴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被春夏从后面一把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