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紧紧跟在两个小家伙身后,双手展开护着,嘴里喊着“慢些慢些”。
宋含章把宋朗和宋蕴抱到了木马上,让他们的手紧紧抓住马头上的把手。
两个小家伙一坐上去就兴奋得小腿乱蹬,宋朗嘴里还学着马叫。然后宋含章按下机括,木马便慢慢跑了起来。
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马头随着步伐上下轻摇,绕圈慢跑。
宋朗和宋蕴骑在木马上,一点儿也不害怕,小手紧紧抓着把手,嘴里飞出的笑声填满了整个院子。
那笑声像是被春日暖阳晒过的溪水,清亮亮地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含章和宋夫人、春夏在一旁跟着木马跑,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护着,生怕两个孩子摔下来。
白梅站在一旁,看着儿女在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久,肖朗来到院中。
他是来给宋夫人送这个月府中开支的账册的。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三匹正驮着孩子们慢跑的木马,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端详木马的结构——没有一根钉子,全是榫卯;马腿的运动靠的是腹部机括驱动的曲轴;马头的摆动与马蹄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抬起头,看着宋含章,眼里满是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机关——不,这已经不叫机关了,这是手艺与智慧的结晶。
他没想到宋含章那一双看起来只适合握刀枪的手,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木马来。
宋含章走到剩下的那匹木马旁,弯腰把木马拿起来,走到肖朗身边,把木马递给他。“三哥,这匹木马劳烦你送到宁安侯府去,给顾家小公子玩。使用方法都在木马肚子底下——按下机括就能跑,旋转机括可以调节快慢。”她一边说,一边翻过木马,指了指腹部那个小巧的铜质旋钮。
肖朗接过木马,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宋含章,微微有些吃惊:“你为何要送给顾家小公子?”
宋含章扬起下巴,笑着答道:“顾家祖母人很好,子衿也很好。给朗儿和蕴儿做的时候,顺带多做了一个。顾承安最小,给他骑着玩正好。”
她说完还补充道,“你跟门房说清楚怎么用,别让小孩玩太快摔了。”
肖朗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接过木马,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善良。明明就是特意多做了一个,还说什么顺带。”说完他便抱着木马转身离开了院子。
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顾承宇坐在那三棵海棠树下。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不是黑白对弈的棋局,而是被他当作推演局势的沙盘。
他手指拈着一枚白棋,盯着眼前的棋子,在根据昨夜飞鹰和雪鹰带回来的消息进行一一归位。
每一颗棋子落定,就有一个人的位置被标定在棋盘上——方雍在左上方,李默在他旁边,岳安在右下角,刘基紧紧贴着岳安,程国恩是刚刚落在方雍边上的一颗新棋。
他要看看方雍下的到底是什么棋局——这座永安铁矿,到底是一个人的贪欲,还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岳安到底是倒,还是不倒;程国恩在这盘棋里,到底站在哪个位置。
招财带着顾承安在墙角捉蛐蛐儿。顾承安蹲在地上,小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小心翼翼地往墙缝里探。招财趴在旁边,用气声说“轻点、轻点,别把它吓跑了”。
偏房里,飞鹰和雪鹰还在沉沉地睡着。鼾声从门缝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时不时还夹杂着雪鹰翻身时的一句含糊梦呓。
不久,肖朗便来到宁安侯府门口。他没有进侯府大门,只是把木马递给门房,仔细交代道:“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木马,送给顾家小公子玩的。你按这个机括,木马就会自己跑;转这个旋钮可以调快慢——往左是慢,往右是快。让小孩子玩的时候别调太快,小心摔了。”
他演示了一遍,确认门房看明白了,才告辞离开。
门房捧着木马,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木马做得精巧极了,马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马鬃是一缕一缕编成的麻线,马蹄上还刻着防滑的纹路。
他不敢怠慢,抱着木马直接跑进了清风居。到了院门口他才放轻脚步——他不敢打扰顾承宇,只得捧着木马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低声对招财说:“招财,这是宋家二姑娘给小公子做的木马。会自己跑,还能控制方向。”他把肖朗教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招财和顾承安同时转过头,看着那匹木马。
招财接过木马,以为就是简简单单一匹普通的玩具木马,并未觉得惊讶——市面上有的是木马,不过是一块木头削成马的样子,底下装四个轱辘。
可当门房告诉他这木马按下机括可以自己跑、还可以控制方向时,招财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着木马腹部那个精巧的铜质旋钮,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木马便嗒嗒嗒地跑了起来,马蹄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招财惊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子,半天合不拢。
顾承安更是兴奋得跳了起来,把手里的蛐蛐儿一扔,便迫不及待地从招财手里抢过木马,骑了上去,两只小手紧紧抓住马头上的把手。
门房蹲下身,帮他把机括旋钮调到最慢一档。木马跑了起来,载着顾承安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绕圈。
顾承安骑在这匹会自己跑的木马上,开心得快要起飞,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口水都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滴在马鬃上。
他从来没有骑过这样的木马——不用人推,不用人拉,它自己就能跑。
顾承安还不懂得掌握方向,小手只是抓着把手,完全没有意识到可以转动把手来控制方向。
木马径直朝着顾承宇的方向冲了过去,他也不知道按停。招财和门房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木马一头撞在了顾承宇椅子一侧的扶手上。
顾承安从木马上歪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往地上跌去,木马还在他身后嗒嗒嗒地跑着。
顾承宇眼疾手快,伸手一把将顾承安从半空中捞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经过思考——那是常年习武留在骨子里的本能。他低下头,准备安抚被吓到的孩子。
哪里知道顾承安在他膝盖上挣扎着,连被他抱住的片刻都不肯停留,两条小短腿一蹬,从他膝盖上跳了下去,去追那匹还在往前跑的木马。
他一点儿也不怕,甚至没有回头看大哥一眼。
已经抓住木马的招财把木马搬到顾承安面前,又小心地将他抱了上去。
顾承安飞快地骑上木马,招财这次不敢大意了,紧紧跟在木马旁边一路小跑,弯腰扶着顾承安的肩膀,教他如何转动把手来控制方向——“往左转是往左边跑,往右转是往右边跑”,一边说一边用手带着他的小手做示范。
顾承宇看着那匹越跑越远的木马,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认得那是榫卯结构——整匹木马没有一根铁钉,接合处严丝合缝。他注意到木马的腹部嵌着一枚铜质机括,那是驱动马腿曲轴的核心部件。
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甚至不是寻常木匠能造出的东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门房身上。
门房还站在原地看着小公子笑,忽然感受到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赶紧收敛了笑容,垂手而立,结结巴巴地回话:“这是宋家二姑娘亲手做的,派人送过来给小公子玩的。送来的那人说,宋二姑娘顺带给小公子做了一匹。那人还演示了怎么按机括、怎么调快慢。”
顾承宇听了,目光又移到了那匹正在嗒嗒嗒跑着的木马身上。
他望着木马那双黑曜石镶嵌的眼睛,望着那一缕一缕编成的麻线马鬃,望着马蹄上刻着的防滑纹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宋家二姑娘。宋含章。”
他说这几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