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硬了,但吹在脸上还是带着一点凉。
夏天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发了一会儿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尖,去年冬天的枯叶还没落干净,新旧交替的颜色挂在同一棵树上,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
“夏天。”周敬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年的学术论坛,你去不去?”
夏天转过身。周敬堂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比去年这个时候白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去。”夏天说。
周敬堂点点头,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今年你讲什么方向?还是催化剂选择性那块?”
“嗯,再加上一些新数据。”夏天靠在桌边,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去年的报告太散了,今年我想收窄一点,只讲一个核心问题。”
“什么问题?”
“在不确定条件下如何判断实验结果的可信度。”
周敬堂挑了挑眉毛,笑了一下:“这个题目好。比去年的有意思——去年你讲的那个综述性质的东西,太宽了,台底下的人听着累,你自己讲得也不痛快。”
夏天没有反驳,因为周敬堂说得对。
去年的论坛报告是她做博后以来的第一次公开学术演讲。她花了两周准备PPT,把能讲的东西全部塞了进去——研究背景、文献综述、实验方法、初步结果、未来计划,密密麻麻四十多页,每一页都塞满了数据和文字。结果讲的时候严重超时,最后五分钟被主持人打断,草草收尾。
那天散场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会场后面的休息区,把U盘从电脑里拔出来,盯着黑掉的投影幕布看了很久。她知道自己讲得不好,她不知道该讲什么。她想把所有东西都给出去,结果什么都没有给清楚。
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找到了跟谢东合作的节奏,她带着徐晓溪做出了突破性的数据,她自己也写了几篇高质量的论文。更重要的事情是,她开始明白一件事——好的表达不在于你说了多少,而在于你选择不说什么。
“今年的PPT你自己定,不用发给我看了。”周敬堂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你现在的判断力,比去年强了一截。”
他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对了,论坛的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地点跟去年一样。你提前把题目和摘要报给秘书组就行。”
周敬堂走了之后,夏天在电脑前坐下来,打开了PPT软件。
空白的幻灯片铺在屏幕上,等待被填充。她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在一张纸上列了一个提纲。提纲很短——几个部分:问题、方法、结论。每个部分下面只有两几个关键词,没有长篇大论的描述。
一年前她会从研究背景开始写,写十页都觉得不够。现在她知道,背景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自己讲的。来听论坛的人都有专业背景,你不需要从头解释,你需要做的是告诉他们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她开始做PPT。这次她只做了十八页,每一页留了大量的空白,数据图表只放最核心的那几组。有一页她纠结了一会儿要不要加一段文献对比的表格,最后决定不加——那些文献在论文里都有,没必要在报告里再重复一遍。
做完PPT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存了个盘,关掉软件,习惯性地打开了邮箱。
三封新邮件。第一封是学校的行政通知,关于实验室安全检查的,她扫了一眼就关了。第二封是陈小雨转来的一个会议通知,跟她没什么关系。
第三封邮件让她停了一下。
发件人的名字她很熟悉。这个名字她很熟悉是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收到对方邮件的人。
邮件的主题只有两个字:“近好?”
她把鼠标停在邮件上,没有立刻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