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膝盖好了?”
“好了。”
“那就好。”
三个人的对话就这么简单。糸师冴坐在沙发上,母亲去厨房倒茶,父亲坐在另一头看电视。没有人提起过去,没有人提起足球,没有人提起凛。
沉默了很久,母亲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将茶杯放在糸师冴面前。
“凛今天有比赛,”她说,“晚上才回来。”
“什么比赛?”
“日本国家队的友谊赛,对韩国。”母亲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凛首发了。”
糸师冴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他知道凛首发了。他一直在关注凛的比赛,每一场都看。凛的风格和他完全不同,更凶悍、更直接、更像一个天生的杀手。
凛像谁?
像林恩。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糸师冴自己都有些意外。
凛确实像林恩。不是踢球的方式像,而是那种气质——一种与世界为敌的孤傲,一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决绝。
糸师冴曾经也有那种气质。
但后来他转型了,学会了依赖队友,学会了信任,学会了把球传给比自己位置更好的人。
他不再是孤军奋战的战士了。
但凛还是。
晚上,糸师凛回来了。
他比糸师冴记忆中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五官从少年时的青涩蜕变成了成年男人的锋利。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看到糸师冴,脚步顿了一下。
“哥。”
“凛。”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对视。两兄弟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整条河流。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凛,吃饭了。”
“我不饿。”凛说完,转身上了楼。
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级都在诉说着这个家的年迈。糸师冴站在原地,听着那咯吱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三楼。
母亲叹了口气,父亲换了个电视频道,糸师冴坐回沙发上。
晚餐是母亲做的家常菜,咖喱饭、味增汤、腌萝卜。糸师冴坐在餐桌前,和父母一起吃完了这顿饭。
席间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樱花的预测开花时间比往年早了几天。
没有人问他在英国过得好不好。
不是不关心,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糸师家的人,都不擅长表达。
夜深了,糸师冴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房间被母亲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书桌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的相框。
他拿起相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是他十二岁时的照片,穿着日本少年国家队的球衣,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骄傲。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经历任何挫折。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那时候的他,还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
糸师冴放下相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他用铅笔写的字——“世界第一”。
那大概是他十岁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界”字少了一竖,“第”字的竹字头写成了草字头。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墙面上划过。
“世界第一。”
他低声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了眼睛。
楼上传来了音乐声,是凛在房间里放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老房子里,还是能隐隐约约地听到。
是一首英文歌,糸师冴没听过。
但旋律很好听。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首歌,听着窗外夏夜的虫鸣,听着这个家久违的呼吸声。
他以为回到这里会让他安心。
但他错了。
他在这里,比在伦敦的任何时候都要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