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明远连忙挽留:“章姑娘不在楼下用顿便饭?敝府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淮扬菜,姑娘不尝尝?”
“多谢先生美意,改日再来叨扰。”章施福了福身,带着碧桃下了楼。
马车很快便驶离了柳巷。章施靠在车壁上,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刚才那一瞥——那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那道隔着竹帘投来的目光,那双她看不清却莫名觉得很好看的眼睛。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罢了,有什么好想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马车驶出柳巷的那一刻,望月楼二层的那个女子放下了手中的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那个女子自然便是化名程澄的褚元王朝长公主——程煜杏。
她已经在这个望月楼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早上辰时起,她便让李福全安排了暗卫在周围守着,自己独自从侧门进了望月楼的二楼雅间,要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佯装看书的模样,实际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斜对面的听涛阁。她今天是特意来看章施的。
昨日下午,她在听涛阁里待了整整一天,虽然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但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女孩子——就是后来的章施——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注意到那个女孩子看书时专注的神情,执笔时好看的姿态,以及偶尔抬头与同伴交谈时露出的那种从容不迫、浑然天成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宫里那些妃嫔们强撑出来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对自身才华和价值的笃定认可。
程煜杏回到宫里之后,一夜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孩子,想她明亮的眼睛,想她弯起嘴角时的那个笑,想她会不会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她让李福全去打听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很快便有了结果——章施,大理寺少卿章远道的嫡长女,十九岁,长明城第一才女,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这四个字让程煜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难道人家已婚配她就不能交朋友了?她可是堂堂长公主,想见谁就见谁,何须在意对方是否婚配?可她还是在意了,在意的程度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今天一早,她便又出了宫,这次没有去听涛阁里面——她怕自己贸然上前搭话会太过唐突,也怕暴露了身份反而弄巧成拙。她选择了听涛阁对面的望月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打算远远地观察章施一天,看看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等太久。快到午时的时候,她看到章施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外面罩着黛蓝色的披风,整个人像一朵初开的菡萏,亭亭玉立,不染纤尘。她看到章施被曹家的管家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没过多久又出现在了三楼的观海楼上,站在窗前似乎往外看了一眼——程煜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但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章施已经不在窗前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章施从听涛阁里出来,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柳巷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李福全的声音:“殿……姑娘,可要添些茶水?”
“进来吧。”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福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把铜壶,给茶壶里续了热水。他一边斟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煜杏的脸色,见她眉间似有愁绪,便试探着问道:“姑娘可是有心事?”
程煜杏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她把茶杯放下,望着窗外听涛阁那三个大字,忽然开口:“李福全,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该不该喜欢另一个人?”
李福全的手一抖,铜壶的壶嘴差点磕在茶杯上,他赶紧稳住,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惶恐又为难的表情:“姑娘这话……奴才可答不上来。奴才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有过,哪知道该不该喜欢?”
程煜杏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复了下去。她重新拿起那本当作幌子的书——其实是一本诗集,翻开到某一页,上面有一首诗,是前朝女诗人谢道韫写的:“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她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只觉得谢道韫写得好,把松树的傲骨写得淋漓尽致,可今天再读,却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谢道韫写的哪里是松树,分明是她自己。她也是那棵长在深山里的松树,隆冬不凋,万仞不惧,可又有谁愿意来到她的树下,陪她一起看雪听风呢?
她又想起了章施。
那个女孩子才华横溢,性情洒脱,活得像一阵自由的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呢?她是长公主,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连出个宫都要偷偷摸摸,化名换装,生怕被人认出来。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朱雀大街的距离,而是整个天壤之别——一个是自由的云雀,一个是囚禁的凤凰,云雀可以飞来看凤凰,但凤凰永远飞不出那座金色的牢笼。
就算她真的喜欢上了章施,那又怎样?她能娶她吗?不能。褚元王朝虽然风气开放,女子可以相爱,但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她的婚事关乎朝廷的颜面,关乎与各大家族的关系,甚至关乎边疆的安宁,岂能儿戏?就算父皇再疼她,也不会答应让她娶一个女子回来——那成何体统?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整个金銮殿淹了。
可如果不娶,只是做朋友呢?程煜杏又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朋友。她想要的是一个灵魂上的伴侣,一个能懂她诗中每一个字背后含义的人,一个能在深夜陪她饮酒看雪的人,一个让她觉得这漫长的余生没有那么难熬的人。这样的感情,不是“朋友”两个字能承载的。
可是见一面便自诩“爱”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程煜杏现在不想考虑那么多。
她是公主,是褚元王朝最尊贵的女子,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三从四德——虽然褚元风气开放,但宫廷里的规矩比民间严苛得多,太傅们教她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她的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爱。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章施的这种感觉,到底是欣赏,是羡慕,还是真的动了心。
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她有过这种感觉。那些王孙公子也好,少年才俊也罢,在她眼里和桌子椅子没什么区别,好看的,不好看的,都不会让她的心跳快上半拍。可章施不一样,章施只是站在那里,穿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程煜杏把诗集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听涛阁。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小厮在打扫落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李福全说:“回吧。”
“姑娘明日还来吗?”李福全问。
程煜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来。”
她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退缩了,这辈子都会后悔。她可以不是一个好公主,可以不是一个好女儿,但她不能对不起自己这颗心。这颗心在十九年的深宫岁月里,从来都是冷的、硬的、麻木的,好不容易遇见了让它跳动的一个人,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想去看一看。
走出望月楼的时候,长明的冬阳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程煜杏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她和章施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条街?可她还是想追上去,哪怕只是追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那也是好的。
在承安九年的这个萧瑟的冬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一切都正在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