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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章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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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元王朝的都城长明,是一座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它不像前朝的洛阳那样古板,也不像江南的苏州那样婉约,长明是热烈的、鲜活的、甚至带着几分张扬的。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历经九代帝王,长明城从一个边陲小镇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万国来朝的繁华都会,而它的灵魂也在这一百多年里逐渐成形——开放,包容,不问来处,只看本事。

这开放,首先体现在女子身上。褚元王朝的女子是可以上街的,不是遮遮掩掩地躲在帷帽后面,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长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想逛铺子就逛铺子,想下馆子就下馆子,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一坐,和同伴说说笑笑,旁若无人。更有甚者,那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还能光明正大地去书院读书,去考场应试——虽然朝廷尚未开女子科举,但已有不少才女被各大书院聘为讲席,桃李满天下,倒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迂腐男子更受敬重。商界也不乏女子的身影,城东曹家的当家主母曹沈氏,便是长明城里有名的女商人,一手算盘打得比帐房先生还利索,生意场上从不输人。

至于男女之情,褚元王朝更是宽松得近乎放纵。男女可以自由相识、自由恋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主流,但私定终身、私奔出逃的故事在坊间话本里比比皆是,现实中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更值得一提的是,女子与女子之间、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愫,在长明城里也并非见不得光的事。不知从哪一代起,城中的风气就渐渐开了,先是文人墨客之间兴起了一种叫“对食”的雅事,后来民间也渐渐习以为常。到了如今,朱雀大街尽头的芙蓉巷里,甚至开了一家名为“并蒂”的酒楼,专门招待那些结伴而来的女子眷侣,楼上雅间的屏风上绣着的不是鸳鸯,而是两株缠在一起的白玉兰,寓意双生并蒂,不离不弃。长明城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偶有外乡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街坊们便会笑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真心相待,比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强多了。”

这样的风气,放在整个天下也是独一份的。褚元王朝之所以敢如此开明,据说与开国的那位太皇太后有关。太皇太后姓赵,本是江湖女子,嫁与太祖时已是二嫁之身,太祖却不以为意,两人并肩打下了这片江山。太皇太后晚年曾留下一句话,刻在宫中的一块石碑上:“天下之事,唯有真心不可辜负。不论男女,不论贵贱,真心者,便当成全。”这块石碑至今还立在太后的寿康宫里,每逢年节,后妃们都会去拜上一拜,算是褚元王朝独有的风俗。

在这样的风气浸染下,长明的女子们活得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舒展。她们穿胡服,骑骏马,在城外的草场上打马球;她们品茶论道,结社吟诗,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位,便是城西章家的嫡长女——章施。

章施今年十九岁,生得清丽出尘,尤其是一双眉眼,像是山间的泉水洗过一般,清澈得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聪慧。她五岁开蒙,七岁便能作诗,十二岁时写的一篇《论长明赋》被国子监祭酒赞为“褚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文”,此后便声名鹊起,成了长明城中最耀眼的才女。与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闺阁女子不同,章施的才学是实打实的——她精于书法,篆隶楷行草五体皆通,尤其是一手行草书,骨力峻峭,风姿绰约,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曾托人求过她的字;她也通音律,擅弹古琴,自己谱的几支曲子曾在城中的雅集上流传一时;她还对佛学颇有研究,曾与城外法源寺的方丈辩经三日,方丈最后双手合十,叹了一句“章姑娘慧根深种,老衲自愧不如”。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自然不乏追求者。章家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从朝中大臣的儿子到江南盐商的公子,从少年及第的状元郎到草原部落的王孙,求亲的人排着队来,可章施一个都没答应。她倒不是刻意挑剔,而是觉得这些人要么徒有其表,要么空有才华却毫无风骨,要么对她百般殷勤实则另有所图,总而言之,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章父章母急得不行,劝她说:“你今年都十九了,再挑下去,好儿郎都被别人挑走了。”章施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女儿宁可不嫁,也不愿将就。”

章母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个女儿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章家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是长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章父官至大理寺少卿,日子过得体面而宽裕,女儿不嫁人也养得起。于是章施便这么悠哉游哉地过了十九年,读书写字,抚琴作画,偶尔去城外的山上走走,偶尔约三五好友在茶楼里闲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这一日,十一月初二,雪后初晴。

章施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里临帖,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碧桃掀了帘子进来,满脸兴奋地说:“姑娘姑娘,曹家的人来了!”

“哪个曹家?”章施头也没抬,笔下的“永”字最后一捺稳稳地落了下去。

“还有哪个曹家?城东曹家啊!首富那个!”碧桃急得直跺脚,“曹家的管家亲自来了,说是奉了家主之命,请姑娘去听涛阁题字呢!”

章施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曹家她是知道的,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如今的当家人曹明远更是个妙人,不爱金银爱风雅,这些年散了不少家财兴办文会、刊刻书籍,在文人圈子里名声极好。那听涛阁便是曹家新修的藏书楼,据说收藏了天下四万八千卷书,堪称褚元王朝最大的私家藏书楼。前几日听涛阁开馆时,章施也曾去看过,对那座三层高的楼阁赞不绝口,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楼中有一处观海楼尚缺一块匾额。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若是请名家题写,便更添几分韵味了”,没想到曹家竟真的找上了门,而且找的还是她。

“知道了,让他们稍候,我换件衣裳便去。”章施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挑了挑,最后选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外面罩一件黛蓝色的披风,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既不失庄重,又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差些什么,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碧玉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碧桃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今日怎么打扮得这样仔细?平日里见那些王孙公子也不见您费这心思。”

章施白了她一眼:“胡说八道,我平日里也是这般打扮的。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曹家的马车就停在章府门外,是那种两匹马拉的黑漆齐头平顶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熏炉,燃着沉水香,暖融融的,让人一进来便觉得浑身舒坦。章施坐进车里,碧桃紧跟着钻了进来,车帘子一放,外面的喧嚣便隔了大半,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听涛阁在城东的柳巷,从章家所在的城西过去,要穿过整条朱雀大街。章施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的行人车马在眼前缓缓掠过——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有抱着孩子买胭脂的年轻妇人,还有两个穿着相同款式长衫的女子并肩走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两人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勾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章施的目光在那两个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听涛阁门前停下时,已经快到午时了。章施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听涛阁”的匾额,还是上一次来时看到的那块,颜体楷书,端庄有余但灵动不足。她心想,若是让自己来写,断不会写得这么死板。

“章姑娘来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子从门里迎了出来,正是曹家的管家曹安,满脸堆笑地行了礼,“家主在里面恭候多时了,姑娘快请进。”

章施点了点头,跟着曹安穿过一楼大厅,绕过那座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有些认出了章施,纷纷停下脚步,窃窃私语:“那是章家的才女吧?”“可不是嘛,听说今天是来给观海楼题字的。”“啧,能得章施题字,曹家好大的面子。”

章施充耳不闻,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她从小便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和议论,早已波澜不惊。

后院比前厅宽敞得多,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前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楼阁的第二层向外挑出一个半悬空的观景台,台上置有石桌石凳,凭栏远眺,可以望见大半个长明城。这便是观海楼了——所谓观海,观的自然不是海,而是长明城的万家灯火,如海一般浩瀚。

曹明远已经在楼前等着了。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见到章施便笑着迎了上来,拱了拱手:“章姑娘大驾光临,曹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先生客气了。”章施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先生相邀,施岂敢不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曹明远便引着章施上了三楼。三楼是一个敞亮的大开间,四面都是雕花长窗,此时窗扉半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房间正中的长案上已经铺好了上等的宣纸,旁边摆着笔墨砚台,墨是新研的,散发着松烟的清香。墙角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画的是青绿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法细腻而不失大气。

“章姑娘,”曹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拟好的题字,姑娘看看可还妥当?”

章施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海天一览”。笔迹是曹明远自己的,楷书工工整整,倒也有几分功底。章施将纸条放在案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远处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霭,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架上那支中号狼毫,蘸了墨,微微凝神,然后落笔。

“海”字先写,三点水如惊涛拍岸,最后一笔横折钩写得极长,气势磅礴;“天”字紧随其后,横画上扬,撇捺舒展,像是要飞到天上去;“一”字最简,她却写得极重,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压住了前两个字的飞扬;“览”字收尾,笔画繁复却毫不拥挤,最后一笔竖弯钩向外一挑,收得干净利落。四个字一气呵成,章施的呼吸从头到尾没有乱过,手腕也稳得像一座山。等她放下笔,旁边的曹明远和几个围观的文人都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阵阵赞叹。

“妙啊!妙啊!”曹明远抚掌大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四个字,笔力千钧又不失灵动,既有北碑的雄强,又有南帖的秀逸,章姑娘真乃神人也!”

章施淡淡一笑,将那支狼毫放在笔洗里浸着,随口说道:“曹先生谬赞了。墨还没干,且等一等再挂上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让风透进来。冬日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她方才写字时微微发热的面颊降了降温。她倚着窗棂,漫不经心地向外望去,目光扫过听涛阁的前院,扫过柳巷的街面,最后停在了斜对面的一座酒楼上——那座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正好与观海楼遥遥相对。此时望月楼的二层临窗位置,有一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似乎并没有在读,而是透过半卷的竹帘,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章施的目光和那道目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虽然看不清五官,但章施莫名地觉得,那个女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高贵,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像是深山里的一株寒梅,开在无人经过的崖壁上,香气再浓也没有人闻到。

章施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身对曹明远说:“曹先生,题字既已完成,施便不多留了。家中还有些琐事,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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