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放下了酒杯,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那么从容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心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我是故意的。”她坦白了,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这样做很过分,很自私,很不讲道理。但我没有办法。你是章施,你是长明城最耀眼的才女,你身边有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太多的选择。我只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如果我不搞出一点动静来,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
章施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煜杏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你在想,这个人真卑鄙,用这种方式绑架我的名声。但是章施,你听我说——我绑的不是你的名声,是我自己的。从今天开始,全城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程澄的女人对你做了这件事。他们会笑话我,会骂我,会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都没关系,我承受得起。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怕被人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帘子上的光影渐渐淡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着小小的火苗。章施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这个带着几分病态美的女子,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心疼的东西。
这个人真的很笨。
明明可以用一百种更好的方式来接近她,偏偏选了最差的那一种。明明可以慢慢来,偏偏要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明明可以体体面面地走到她面前说一句“久仰大名”,偏偏要在大街上演一出醉鬼拖良家的闹剧。
可她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章施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拿起桌上那杯放凉了的酒,一仰头,干了。
程煜杏看得呆住了。
“你要的那副字,我回去写。”章施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和淡定,但耳朵尖上那抹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是程澄,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
“你问。”程煜杏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等待考官提问的学生。
“第一,你到底多大了?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十八。”
“十八。”章施在心里算了一下,小自己一岁,“好。第二,你说你是江南来做生意的,那你家在江南做什么生意?”
程煜杏沉默了一瞬。她不能说实话,但又不想对章施撒谎——至少在能说的范围内,她不想撒谎。“我家里做的生意很多,丝绸、茶叶、瓷器都有涉及,算是……半个皇商。”
“半个皇商?”章施挑了挑眉,这个说法倒是新鲜,“第三,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下,站起身来,绕过八仙桌,走到程煜杏面前,弯下腰,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油灯的光,也映着章施自己的倒影。章施看了很久,久到程煜杏的耳根也跟着红了。
“你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章施问。
程煜杏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开始是假的,喝到后来就变成真的了。我酒量不好,平日里不喝酒的。”
“不会喝酒你还喝这么多?”章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伸手把桌上那壶还剩小半的酒壶拿到了一边,“你是不要命了?”
“章施。”程煜杏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章施的动作顿住了。
“你在担心我。”程煜杏抬起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满足,还有一种让人不忍心打破的、柔软的幸福。章施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程煜杏没有给她机会,“你不用否认,我都看见了。你的眉毛皱了一下,就在你伸手拿酒壶的时候。你只有担心的时候才会皱眉头,你看书看到难懂的地方会皱眉头,你听人说话听到不认同的地方也会皱眉头,但那种皱法和担心时的皱法不一样。担心的时候,你的眉心会先动,眉头是后面才跟上来的。”
章施往后退了一步,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像是要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
“程澄,你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明天会传遍整个长明城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会怎么传吗?”
“知道。”
“你知道这对你的名声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章施问一句,程煜杏答一句“知道”,每一句都答得干脆利落,像是不需要思考一样。章施被她这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又有些无可奈何。她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芙蓉巷里已经亮起了灯,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偶尔有人抬头往芙蓉楼的方向看一眼,脸上带着好奇的神情。
“我走了。”章施放下帘子,转过身来,“字写好了我让人送到哪里?”
“送到望月楼,交给掌柜就行。”程煜杏说完这一句,忽然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还去听涛阁吗?”
章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嗔怪,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去。”她说完这个字,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煜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看着章施离开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章施用过的那个酒杯,杯子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唇脂的痕迹。她看了那圈痕迹很久,然后把杯子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章施。”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枚青涩的果实,酸酸的,涩涩的,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第二天,整个长明城都在传这件事。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叫“醉佳人强行拖才女,芙蓉楼双影映西窗”。酒楼里的食客们添油加醋,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搂着章施的腰,两个人像是一对璧人;有人说她们在芙蓉楼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一个时辰被传成了两个),出来的时候章姑娘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认识那个叫程澄的女子,说她其实是江南首富的女儿,家财万贯,这次来长明就是为了求娶章施。
消息传到章家的时候,章母何氏气得差点没把茶杯摔了。她把章施叫到跟前,劈头盖脸地问:“外面传的都是真的?你真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拖进了那种地方?”
章施坐在母亲对面,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她不是野女人,她叫程澄,是江南来的才女,那首咏梅的诗就是她写的。”
何氏一时语塞。那首咏梅的诗她也读过,确实写得极好,章施当时还感慨过“此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若能一见,死而无憾”。如今人来了,来的方式确实出格了一些,但……何氏看了一眼女儿的表情,忽然闭上了嘴。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章施现在这副模样,嘴上说着“她不是野女人”,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亮——那光亮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欢喜的神采。
何氏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而在皇宫深处,长公主程煜杏正躺在自己的寝殿里,嘴角挂着一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容。李福全端着醒酒汤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没端稳汤碗。
“殿下,您……您还好吗?”李福全小心翼翼地把汤碗放在桌上。
“李福全。”程煜杏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喝醉了酒之后说的话,能不能算数?”
李福全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斟酌着说:“回殿下,这要看说的人想不想让它算数。想让它算数,那就是酒后吐真言;不想让它算数,那就是醉话连篇,当不得真。”
程煜杏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露出半边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那我想让它算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公主的骄傲,又带着一种十几岁少女的青涩和娇憨,“我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李福全站在那里,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出来一样,鲜活得不像是真的。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站在廊下看着太液池上渐渐凝结的薄冰,轻轻地叹了口气。
腊月还没到,这宫里的冬天,怕是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