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回到长乐宫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过了太液池的石栏。
她从西华门的角门悄悄溜进来,李福全早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心腹小太监,用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把她一路抬回了寝殿。轿子在长乐宫门口落下的时候,程煜杏掀开帘子,看见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檐角的积雪照得泛出暖意。
她下了轿,脚步轻快得不像是刚从外面奔波了一天回来。嘴角那个笑容自从在芙蓉楼里就没有真正消失过,此刻更是压都压不住,像是有人在她心口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连冬日傍晚的寒气都感觉不到了。
李福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百感交集。他伺候长公主八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眼睛亮得像是偷了天上的星星,走路的时候裙角带风,嘴角的弧度弯得像太液池边那株新月的倒影。他甚至觉得,长公主推门进殿的那个动作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欢快的劲头,像是恨不得蹦着进去似的。
然后,程煜杏就僵在了门槛上。
长乐宫正殿的暖阁里,灯烛通明。紫檀木的贵妃榻上,一个穿着杏黄色凤纹褙子的年轻女子正斜斜地靠着,手里捧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她的身旁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捧着茶盏,一个拿着团扇,伺候得妥妥帖帖。这人听见脚步声,从话本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弯弯的柳眉,圆圆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温婉端庄,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种不怀好意的光芒。
太子妃林山清。
程煜杏的笑容僵在脸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就是门槛,退无可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平日里那张宠辱不惊的冷脸,迈步走进了暖阁。
“嫂子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若是熟悉她的人仔细听,就能发现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怎么不提前让人通报一声?”
“通报了呀。”林山清放下话本,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可程煜杏总觉得那春风里藏着一把软刀子,“我让云罗来通传了,云罗回来说,长公主不在宫里。我就想啊,这大冷的天,杏儿能去哪儿呢?索性就不走了,在这儿等着。万一你回来了,我也好第一时间见着你——你说是不是?”
程煜杏在心里把云罗骂了一百遍。皇后沈氏的贴身宫女云罗,平日里看着稳重大方,没想到嘴这么快。她面上不动声色,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端起宫女递来的热茶,慢慢地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嫂子等我,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林山清也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就是今日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母后说起你,说你这些日子总是不在宫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母后担心你一个人在长乐宫闷得慌,让我来看看你。我寻思着,既然是来看看你,总得见到人才算完成任务吧?所以就一直等着。”
程煜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后沈氏虽然待她极好,但到底是长辈,若是知道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少不得要过问。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说:“我在宫里待着闷,去藏书阁看了几天书。没什么大事。”
“藏书阁?”林山清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更盛了,“那可真是巧了。我听说今日下午,有人在朱雀大街上看见了一件稀奇事——有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当街拽着章家的章施姑娘,硬生生把人拖进了芙蓉楼。你说巧不巧,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姑娘,据说也姓程,叫什么……程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李福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想咳又不敢咳。两个宫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害怕。程煜杏端坐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耳根处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红梅,藏都藏不住。
“嫂子说话,我怎么听不懂?”程煜杏的声音还是淡的,但比方才少了三分底气。
“听不懂呀?”林山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程煜杏面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林正清比程煜杏大几个月,个子也略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程煜杏浑身不自在的、洞悉一切的了然。“杏儿,你今日戴的这支白玉簪子,和你这身月白衣裙,倒是很相配。只是我怎么记得,你今早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斗篷?”
程煜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出门的时候确实换了装束,但她忘了自己早晨去坤宁宫请安时穿的是什么。林正清显然是在坤宁宫见过她,所以知道她今日的穿着。这个女人的眼睛是刀子做的吗?怎么什么都能注意到?
“我……换了衣裳。”程煜杏干巴巴地说。
“嗯,换了。”林山清点点头,笑容不变,“而且换得很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重新梳,就随便挽了个髻,用玉簪一别——这可不像你的风格。你平日里最讲究这些,梳头至少要梳两刻钟,发髻要梳得一丝不苟才肯出门。今天这个髻,可潦草得不像你的手笔。”
程煜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林正清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今天确实是在马车上随便挽的头发,因为急着赶在章施去听涛阁之前到望月楼。她千算万算,算漏了林正清这个在宫里住了三年、把长乐宫的每一寸都摸透了的太子妃。
她忽然有些委屈。她堂堂长公主,褚元王朝最尊贵的女子,在外面能做出当街拽人的惊世骇俗之举,回到宫里却被自己的嫂子像审犯人一样一条一条地盘问,偏偏还问得她哑口无言,毫无还手之力。这叫什么道理?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又窘迫又不服气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两个宫女见状也憋不住了,低着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李福全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只要太子妃笑了,说明她并不打算真的为难长公主,只是在逗她罢了。
“嫂子!”程煜杏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意味。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林山清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坐回贵妃榻上,朝那两个宫女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两个宫女如蒙大赦,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李福全也识趣地关上了门,带人退到了廊下。
暖阁里只剩下姑嫂二人。
林山清收起笑容,看着程煜杏的眼神变得温柔而认真。她伸手拉过程煜杏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杏儿,我是你的嫂子,也是你的姐姐。你母妃走得早,母后虽然疼你,但到底是皇后,有些话不好说。我就不同了,我就比你大几个月,咱们说什么都行。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今天在朱雀大街上拽着章家姑娘的人,是不是你?”
程煜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山清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听到程煜杏亲口承认,心里还是震了一下。章施,长明城第一才女,太常寺少卿章远道的女儿。林正清虽然没有见过章施本人,但章施的才名她是听说过的——据说那个姑娘的诗词文章冠绝京城,连翰林院的几位大学士都赞不绝口。而她的这位小姑子,褚元王朝的长公主,居然当街把人家拖进了芙蓉楼。
芙蓉楼是什么地方?那是长明城里最有名的、专供女子眷侣幽会的酒楼。程煜杏把人拖进芙蓉楼,这意味着什么,长明城的百姓们会怎么想,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你喜欢她?”林山清问,声音很轻。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林正清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没有嘲笑,没有责备,没有宫里人惯常的那种虚情假意的关心——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询问。林山清嫁入皇家三年,和程煜杏相处了三年,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的姑嫂,更像是亲姐妹。在林正清面前,程煜杏觉得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设防。
“我不知道。”程煜杏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林山清握着的手,“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我只知道,我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她在听涛阁里看书的时候,我能在望月楼的窗户前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远远地看着她。她笑的时候,我的心情也会变好;她皱眉的时候,我就想冲过去替她把那个让她烦心的问题解决了。嫂子,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林山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江南老家时,第一次见到程煜棠的情景——也是这样,一眼万年,从此再也移不开目光。她懂这种感觉。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林山清又问,“当街拽人,拖进芙蓉楼……杏儿,你不是这么鲁莽的人。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为什么偏偏选了最引人注目的方式?”
程煜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长乐宫的灯火映在窗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我怕。”程煜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嫂子,我怕得要死。我怕她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我怕她身边有太多比我好的人,我怕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就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我每天坐在望月楼里看她,看她从听涛阁里进进出出,和那些书生们谈笑风生,和那些才子们吟诗作对,我就觉得……我就觉得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朱雀大街,但那不是一条街,那是整个天下。她是自由的,她是被人看见的,她是被所有人喜爱的。而我呢?我是谁?我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名字,才敢走到离她近一点的地方。我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告诉她,我有什么资格让她多看我一眼?”
林山清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煜杏今天做的那件荒唐事,与其说是向章施示好,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挣扎。这个被困在深宫里的长公主,用了一种最笨拙、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在这里,我想要一个人看见我,不管你们怎么看,不管结局如何,我只想让那一个人看见我。
“你告诉她你是谁了吗?”林山清问。
“没有。”程煜杏摇头,“我说我姓程,叫程澄,是江南来的商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真相?”
“我不知道。”程煜杏抬起头,看着林正清,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嫂子,你帮我瞒着,好不好?至少在我想好怎么跟她说之前,不要让父皇和母后知道。”
林山清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个随便挽起来的髻揉得更乱了。“我帮你瞒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再去见她,不要用这种方式了。”林山清的语气像是哄小孩,“你要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好好地去认识她,好好地和她说说话,让她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把人家拖进酒楼里——你这样,和那些强抢民女的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程煜杏被她这番话噎得脸一红,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那不是……那不是没办法嘛。”
“没办法就想办法。”林山清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可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论聪明才智,这宫里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你。你连朝堂上的那帮老狐狸都能对付,还怕搞不定一个小姑娘?”
程煜杏想了想,觉得嫂子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还有,”林山清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光,“你那副字呢?章施不是说欠你一副字吗?你可别告诉我你忘了要。”
程煜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四个字——
“愿闻其详。”
字迹清秀而有力,笔锋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章施的字,程煜杏第一次在听涛阁里看她写字的时候就记住了,此刻捧在手里,忽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像是有千钧之重,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放下。
林山清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愿闻其详?她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让我把欠她的那首咏梅诗补全。”程煜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之前只写了前三句,第四句没有写。她说,如果我想拿到她的字,就要先把那首诗写完。愿闻其详,就是等着看我能写出什么样的第四句来。”
林山清看着程煜杏脸上那种掩不住的、近乎孩子气的欢喜,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又揉了揉程煜杏的头发,说了句:“行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东宫了。你哥哥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你在藏书阁待了一天,什么也没干。”
“谢谢嫂子。”程煜杏说这句话的时候,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
林山清朝她眨了眨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程煜杏:“对了,杏儿,我听说章家那个姑娘,比你大一岁?”
程煜杏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林山清笑得更欢了,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声音远远地从廊下传来,“大一岁好啊,大一岁会疼人。你从小缺人疼,找个姐姐正好。”
程煜杏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脸上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像是一块被丢进染缸里的白绢,红得彻底,红得无处可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仰起头,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李福全从门外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主子的脸色,见她笑中带泪,也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端着晚膳走了进来。
“殿下,该用晚膳了。”
程煜杏吸了吸鼻子,把那四个字的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小碗银耳莲子羹,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但今天她看着这些菜,却一点胃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