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的是另一件事——章施说的那首诗。那首咏梅的诗,她写了前三句,第四句一直没有写出来,不是写不出来,而是故意留着。她当时想的是,如果这世间有一个人能读懂前三句,那她就愿意把第四句写给那个人看。如今,那个人来了。
“李福全,研墨。”程煜杏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李福全一愣:“殿下,您还没用膳呢。”
“不吃了。”程煜杏拿起笔架上那支细管狼毫,蘸了墨,铺开一张上等的澄心堂纸,微微凝神,然后落笔。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李福全端着墨锭站在旁边,看见宣纸上的字迹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他也不太懂诗,但那一行行字连在一起,莫名地让他觉得好看,觉得有风骨,觉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能写出来的东西。那些字像是长了骨头似的,硬邦邦地戳在纸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像是在坚硬的骨头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雪。
程煜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端详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宣纸折好,交给李福全:“明天一早,送到望月楼,让掌柜转交给章姑娘。”
李福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您明日还出宫吗?”
程煜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出了。明日皇兄要来找我说话,我走不开。后日再去。”
李福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程煜杏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灯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忽然想起林正清走时说的那句话——“大一岁好啊,大一岁会疼人。”她又笑了,笑着笑着,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写着“愿闻其详”的纸条,觉得这个冬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同一时刻,东宫的书房里,程煜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褚元王朝的太子,二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继承了父皇的宽厚仁德,也继承了母后的精明强干,在朝堂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深得群臣拥戴。他的太子妃林山清是他亲自挑选的,江南林家的小女儿,聪慧而不张扬,端庄而不刻板,三年来夫妻相敬如宾,感情甚笃。他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程乾济,粉雕玉琢的,每次抱在怀里都让他觉得,这就是上天给他最好的恩赐。
他几乎拥有一切。除了——
他心里一直有一个放不下的牵挂,那就是他的妹妹,程煜杏。
程煜棠和程煜杏不是一母所生。程煜杏的生母是端妃林氏,那个才华横溢却体弱多病的江南女子。但皇后沈氏待程煜杏如同己出,程煜棠也一直把她当作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小时候,程煜杏刚会走路的时候,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一条小尾巴。他读书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翻画册,翻着翻着就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倒在他的膝盖上。他觉得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后来妹妹长大了,不再跟在他屁股后面了,不再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了,变成了一个冷冷的、淡淡的、谁也看不透的长公主。她开始把自己关在长乐宫里,开始不喜欢见人,开始在深夜一个人对着月亮喝酒,开始用那种让他心疼的、空荡荡的眼神看着远方。他问过她很多次,是不是不开心,她总是说“没有,皇兄多虑了”。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所以,当他的密探送来这份密报的时候,他先是震惊,然后是担忧,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密报上写得很详细:长公主化名程澄,多次微服出宫,出入听涛阁、望月楼等地,今日下午在朱雀大街当街拦截太常寺少卿章远道之女章施,并将其拖入芙蓉楼,二人单独相处约一个时辰后方才离去。
程煜棠把这份密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妹妹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那个在宫里连笑都不愿意多笑一下的长公主,那个对所有王孙公子都不假辞色的冷面公主,居然会在大街上做这种事?拖人?拖的还是长明城第一才女?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去年春天,翰林院的那帮年轻才俊在东宫举办了一场文会,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几位才子才女来赴宴,其中就有章施。那是程煜棠第一次见到章施——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年轻女子,在满座的才子中间毫不怯场,谈笑风生,引经据典,把几个自负的翰林学士驳得面红耳赤。程煜棠当时就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有风骨,有才华,有胆识。他甚至想过,若是妹妹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或许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他万万没想到,妹妹交朋友的方式,是这样的。
“殿下。”书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咳,是他的贴身太监王福安,“太子妃回来了。”
程煜棠将密报折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林正清正从廊下走来,杏黄色的褙子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朝他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程煜棠接过食盒,顺手揽住她的肩,“去哪儿了?”
“去长乐宫看了看杏儿。”林山清没有瞒他,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有必要瞒,“她今日出去了一整天,我放心不下,去陪她说了一会儿话。”
程煜棠的手微微一顿:“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山清侧过头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她在判断,判断自己的丈夫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想知道多少。程煜棠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微微一笑,揽着她走进了书房,屏退了左右。
“你不用瞒我。”程煜棠把食盒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递到林正清面前,“我什么都知道了。”
林山清接过密报,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把密报复原,放回桌上,然后在程煜棠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派人跟踪她?”林山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不是跟踪,是保护。”程煜棠纠正道,“她三天两头往外跑,我这个做兄长的,总得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安不安全。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林山清没有反驳。她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正是我在想的问题。”程煜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冬夜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案上的灯烛晃了晃。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平稳,“章施这个人,我去年在东宫见过一面。有才华,有胆识,有风骨,是个人物。她的人品、家世,我都查过了——太常寺少卿章远道的女儿,书香门第,清白人家,没有任何污点。如果杏儿喜欢的是一个男人,也许我现在要考虑的是要不要请父皇赐婚。”
“可偏偏是个女人。”林山清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程煜棠沉默着,没有接话。
褚元王朝虽然风气开放,女子相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那是民间的事,是寻常百姓的事,是那些不需要承担江山社稷之重的人的事。皇室的公主不一样。公主的婚姻从来不只是婚姻,它关乎朝堂的平衡,关乎家族的联盟,关乎江山社稷的稳定。长公主程煜杏,即使不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嫁人,她也绝对不能“娶”一个女子回来——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朝堂上那帮老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整个金銮殿淹了。
“你是太子。”林山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人。你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还怎么护天下百姓?”
程煜棠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林正清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坦荡,一点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她明明是在为程煜杏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说给程煜棠听的——你是太子,你将来要做皇帝,你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你怎么护天下人?
程煜棠忽然笑了。他走回去,在林山清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你急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又没说要把她们怎么样。我只是在想,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首先,我得弄清楚杏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是真心喜欢章施,还只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还是玩玩而已?这些我都得搞清楚。”
“她是认真的。”林山清毫不犹豫地说,“我跟她说了那么久的话,我看得出来。杏儿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她要不是认真的,连看都不会多看那个人一眼。她能做出今天这种事,说明她的心已经被那个人彻底牵住了。”
程煜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那双大大的、亮亮的眼睛,想起她奶声奶气喊“哥哥”的声音,想起她在他膝盖上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嘴巴。那时候的程煜杏,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小姑娘,他愿意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要能让她开心。后来她长大了,不笑了,不说话了,把自己封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他撬不开,也不敢撬,怕伤着她。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让他妹妹笑了。
不管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管这件事在朝堂上会引起多大的风波,至少此刻,程煜棠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
“继续盯着。”程煜棠对门外说了一声,王福安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是,殿下。”
他转头看着林山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章施今年多大?”
“十九。”
“比杏儿大一岁。”程煜棠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林山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你也觉得大一岁好?”
程煜棠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大一岁,虽然不是多大的差距,可是应该比杏儿更懂事,更稳重。杏儿从小缺人管,有个姐姐管着她也未必是坏事。”
林正清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有些心酸。她靠在程煜棠的肩膀上,轻声说:“你说,她们能走到哪一步?”
“我不知道。”程煜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在。我是她哥哥,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薄冰又厚了一层,映着宫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程煜杏此刻已经躺在了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把那张写着“愿闻其详”的纸条又从袖中摸出来,举在眼前,就着床头的烛光看了一遍又一遍。章施的字写得真好看,清秀中带着风骨,柔美中藏着锋芒,像是她这个人一样。程煜杏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自己的字被人欠着,怎么搞得像是自己欠了别人的?
她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明天,她要把那首诗写完。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是写给一个人看的。
那个人叫章施。
她想着这个名字,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宫墙,没有规矩,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梦里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梅林,红梅白梅交相辉映,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花毯。她站在梅林中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去,看见章施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长袄,正朝她走过来,嘴角带着笑。
“你的诗写完了吗?”梦里的章施问她。
“写完了。”梦里的她伸出手,把那张宣纸递过去。
章施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写得真好。”
程煜杏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真的笑出了声。守夜的小太监在门外听见了,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里面又没了动静,这才松了一口气,缩了缩脖子,继续守着这一室的安宁。
长明城的冬夜还很长,但有梦的人,不会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