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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章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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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咬字精准,像是一个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礼仪训练的人。每一个字的声调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听起来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章施没有还礼。她站在那里,手炉还捧在手里,银灰色的裘毛大氅在雪中显得格外清冷。她的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的鼻梁,扫过他的嘴角,最后落在他的衣领上——那里露出一小截内衬的颜色,是明黄色的。

“家父今日不迎客,”章施的声音冷得像这腊月的雪,“客人请回吧。”

那个人直起身来,抬起头,看着章施。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润的、和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而是露出了一种碧桃从未见过的、精明的、几乎可以说是“狐媚”的光芒。那光芒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是狐狸在夜里忽然睁开了眼睛,让人心里发毛。

“此行我不为见章先生,”他说,嘴角微微上扬,“是为了见你。”

碧桃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暗骂道:气质再好有什么用?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一样是臭流氓吗?张口就是“为了见你”,闭口就是“久仰大名”,这种话她碧桃听得多了,那些来章家提亲的王孙公子,十个有九个都是这么开场的。她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气质不凡的男人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一路货色。

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让碧桃浑身一激灵的话。

“江南程家,”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程湫。”

碧桃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

江南程家。程湫。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当然不会记错——那个把自家小姐拖进芙蓉楼的程澄姑娘,就是江南程家的人。而眼前这个叫“程湫”的男人,看年纪、看气度、看那副和程澄姑娘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八九不离十,是程澄姑娘的兄长。

程澄姑娘的兄长,来章家做什么?

碧桃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该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不不不,这不对。两个女子,怎么提亲?就算长明城风气再开放,也没听说过女方家里派人去男方——不对,是女方——去另一个女方家里提亲的。这不合规矩,不合礼法,不合……

碧桃的脑子彻底乱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想从章施的表情里找到一点线索。但章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潭死水,波澜不惊。她只是看着那个自称“程湫”的男人,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章施此刻的心绪,远比她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她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他好看——章施见过的好看男人多了去了。也不是因为他那句“为了见你”——比这更直白的话她也听过无数。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个人身上的气质。

那种气质,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那是去年春天,太子在东宫举办文会,章施受邀参加。她在东宫的廊下远远地看过太子程煜棠一眼——虽然没能看清正脸,但她知道那是一个身材高大、举止从容的年轻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那是皇家的气质,是在龙椅和朝堂之间浸润了二十多年才能养出来的东西,装不出来的。

眼前这个“程湫”,身上也有那种气质。

虽然他很努力地在藏,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江南士族公子,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他站立的姿态,他说话的语调,他看人的方式,甚至他呼吸的节奏,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尊贵。那不是富,是贵。富可以装,贵装不出来。

章施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不姓程,或者说,不是江南程家的那个“程”。他和程澄是什么关系,她暂时还看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和程澄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而且,他叫“程湫”。这个名字,和“程澄”放在一起,像是一对兄妹的名字。

章施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面上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男人,等着他说明来意。

程煜棠——化名程湫——此刻心里的紧张程度,远超章施的想象。

他是太子,褚元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在朝堂上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时,他可以从容不迫,谈笑风生。在金銮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时,他可以威仪赫赫,不怒自威。但此刻,站在章家廊下,面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这话不准确。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想亲眼看看现在的章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密报上的文字再详细,也比不上亲眼见一面。他想知道章施是聪明是愚钝,是温柔是泼辣,值不值得妹妹为她冒险,为她疯狂。

但他没想到,这件事做起来这么难。

首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总不能一上来就说“你好,我是程煜杏的哥哥,褚元王朝的太子,我来看看你是不是配得上我妹妹”——那不成。他也不能像那些来提亲的王孙公子一样,先夸一通章施的才名,再夸一通自己的家世,然后委婉地表示“我家有个妹妹对你很有意思”——那也不成。

其次,他怕被人认出来。他虽然不常在人前露面,但东宫文会上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万一被哪个多嘴的官员认出来,明天朝堂上就会炸开锅——“太子殿下私自出宫,去了章远道家,见了章远道的女儿”——这消息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他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最后,他怕章远道。

不是怕章远道这个人,章远道不过是个大理寺卿,正三品,在他这个太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怕的是章远道认出他。章远道在大理寺做了这么多年官,每年大朝会的时候都会进宫,远远地见过他很多次。万一章远道从屋里走出来,定睛一看,认出他就是太子,那事情就大了——章远道一定会以为太子是来“微服私访”的,是来“查探”什么的,说不定会吓得当场跪下,然后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程煜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他应该在来之前先派人送一封密信,约章施在外面见面,而不是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到人家家里来。但妹妹的事情火烧眉毛,他在东宫坐立不安,实在等不及了,就换了便装,带着两个暗卫,偷偷溜出了宫。

结果一走到章家门口,他就后悔了。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在章施面前做了揖,说了“久仰大名”,现在要是转身就跑,那不成笑话了?

三个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谁也不说话。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廊檐的瓦片上,落在章施手炉里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只有风还在吹,把雪沫子从东边吹到西边,又从西边吹回来,像是一个没头苍蝇在院子里乱撞。

碧桃站在章施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她的目光在章施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看一场她看不懂的棋局。章施面无表情,那个男人也面无表情,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是在比谁先眨眼。

程煜棠实在忍不住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大冷的天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汗,动作快得像做贼,但还是被章施看见了。

章施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明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偏偏表现得像个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小贼。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章施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程煜棠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要质问他的身份了。他该怎么回答?说“我是程澄的哥哥”?那不就等于承认了程澄的真实身份?说“我是路过的,走错门了”?那也太假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不会暴露身份又不会显得太可疑的回答。

“为什么要取一个粉脂气这么浓的名字?”章施问。

程煜棠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之词,什么“我与令妹素不相识”“我只是路过”“章姑娘认错人了”,甚至连“其实我是程澄的表哥”这种说辞都想好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章施问的是这个。

名字?程湫?粉脂气浓?

程煜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程湫”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章施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湫”这个字,本意是水潭,也形容凉飕飕的感觉,但听起来确实有些偏柔,不像是一个大男人的名字。他当时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图方便,把“煜棠”两个字拆了改的,没想那么多。

他松了一口气,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母亲喜欢。”程煜棠一脸认真地回答。这句话倒是实话,他母后沈氏确实给他取过一个小名叫“湫儿”,只是后来没怎么用过。

“哦。”章施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双方遂又没了话。

空气再次凝固。雪花继续落,风继续吹,程煜棠额头上的汗继续冒。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他是太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偏偏他还不能发作,不能摆架子,不能端出太子的威仪来——他今天是“程湫”,江南程家的公子,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权的平民百姓。

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主动开口的时候,正厅的方向传来了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声音——

“施儿,是谁人拜访啊?”

是章远道。

程煜棠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章家大门的方向——他的马就拴在门口,只要跑过前院,翻身上马,一溜烟就能消失在巷子里。但他不能跑,他要是跑了,章远道追出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雪地里狂奔,不追才怪。

他只剩下一个选择——在章远道走出来之前,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开。

程煜棠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急促得不像话的语速,对着章施说:“章姑娘我的妹妹喜欢你虽然你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上你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但是——”

他还没说完,正厅的门已经开了。

章远道迈步走了出来。

程煜棠看见那个穿着官袍、留着山羊胡须、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他转过身,撒开腿就跑。

什么太子威仪,什么储君体面,什么江南公子的风度——统统见鬼去吧。他程煜棠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跑过步,但今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的青衫在雪中翻飞,墨色的鹤氅被风吹得像一面旗,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溅起一片雪沫子。他从前院冲过去,经过影壁的时候差点撞上去,一个急转弯,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身形,继续往前冲。

章远道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他刚走出来,只看见一个青色的背影从廊下蹿出去,飞也似的跑过了前院,跑出了大门,消失在了巷口的雪幕中。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堂堂章府,居然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跑?而且跑得这么狼狈?

“娘的。”章远道骂了一声,脸色由青转黑,“勾搭完我姑娘就想跑?”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朝后院的方向喊道:“芹青!韭绿!赶紧追!”

两个小厮从后山的方向跑了过来。芹青是个矮胖的,跑起来像一只滚动的球;韭绿是个瘦高的,跑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到章远道面前,还没来得及问追谁,就顺着章远道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个快要消失在巷口的青色身影。

“追啊!”章远道吼道,“追不上别回来吃饭!”

芹青和韭绿对视一眼,撒开腿就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长明城的街道上留下了一串串凌乱的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跑得笔直,有的拐得七拐八弯,像是在雪地上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

章施站在廊下,手炉还捧在手里,表情依旧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一弯刚刚冒出头来的新月,若有若无,看不太真切。

碧桃站在她身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姐……”碧桃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个……那个人,真的是程姑娘的哥哥?”

章施没有回答。

“他跑得好快啊。”碧桃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章施转过身,沿着廊下缓缓地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上的雪也比来时薄了一些——不知道是被风吹掉的,还是她自己掸掉的。她的手炉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谁掌心的温度。

“小姐,”碧桃小跑着跟上来,不死心地问,“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清了吗?他说‘我的妹妹喜欢你’……他的妹妹,不就是程姑娘吗?程姑娘喜欢你?可是你们不是才认识二十多天吗?这……这也太快了吧?而且他一个当哥哥的,跑来跟你说这个,这算什么事啊?提亲也不带这样的啊——”

“碧桃。”章施打断了她。

“在!”

“你今天话太多了。”

碧桃立刻闭上了嘴,但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八卦的光芒比太液池上的冰面还亮。

章施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她靠在门板上,手炉还捧在怀里,心口处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像是什么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开始融化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炉上那层细细的冰花,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程澄,”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你哥哥来了。你知不知道?”

窗外,雪还在下。长明城在雪的怀抱中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做了美梦的孩子,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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