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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章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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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试试这个女孩的深浅。

牌九重新洗好,码好,摆上了桌。

第一把,程煜杏赢。

第二把,程煜杏赢。

第三把,章旗赢。

第四把,章旗赢。

第五把,和局。

程煜杏抬头看了章旗一眼,发现这个女孩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让你猜透我”。她的手法很快,快得程煜杏几乎看不清她是怎么摸牌的。她每一次亮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笑眯眯的,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看起来天真无邪,人畜无害。

但程煜杏知道,这个女孩在扮猪吃老虎。

第六把,程煜杏故意打了一张错牌,想看看章旗的反应。章旗看了那张牌一眼,抬起眼睛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程煜杏意想不到的事——她把手里所有的牌都推倒了。

“不玩了。”章旗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程煜杏,“你让牌让得太明显了,没意思。”

程煜杏愣住了。

她自认为自己的演技已经足够好了,那张错牌打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经意的失误,而不是故意的放水。但章旗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这种感觉,不是靠计算,不是靠经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人心和人性的洞察力。

程煜杏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危险。

“那你想玩什么?”程煜杏问。

“喝酒。”章旗拍了拍手,朝门外喊道,“小二,上酒!要最好的桂花酿!”

小二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上来两壶桂花酿和几碟下酒的小菜。章旗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程煜杏倒了一杯,举起杯来,朝程煜杏眨了眨眼:“来,程姐姐,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赢了我的钱,还敬你假装输给我。”章旗说完,一仰头,干了。

程煜杏看着章旗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章施。章施喝酒的时候是从容的、优雅的,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章旗不一样,她喝酒像喝水,大口大口地灌,豪迈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姐妹俩的性格,简直是两个极端。

“你姐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喝酒吗?”程煜杏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桂花酿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

“知道。”章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说过我,说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在外面喝这么多酒,不安全。我说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又不怕谁。她说你不怕别人怕你呀?我说怕我什么?她说怕你酒后吐真言,把家里的秘密都说出去。”

章旗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我姐说得对,”章旗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这个人,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倒。所以我一般不跟不熟的人喝酒——我怕吓着人家。”

程煜杏看着章旗,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很深,很暗,像是被压在了重重叠叠的笑容下面,偶尔才会露出一鳞半爪,让人窥见一隅。

“那你为什么跟我喝?”程煜杏问。

“因为你跟我姐有关系啊。”章旗抬起头,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我姐喜欢的人,我信得过。”

程煜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你姐喜欢我?”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为我了解她。”章旗说,“她这个人吧,什么都藏在心里,谁也不说。但是她会偷偷地笑,会在半夜爬起来写诗,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走神,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中半天不动。这些事,以前从来没有过。自从认识你之后,全都有了。”

程煜杏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桂花酿的甜味在她的舌尖上炸开,甜得有些发苦。她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姐,”程煜杏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涩,“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是怎么想的?”

“没有。”章旗摇了摇头,“她不会跟我说这些的。她把我当小孩,觉得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懂,只是她不知道。”

章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她看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程姐姐,”章旗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姐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她什么都怕。她怕让父母失望,怕让章家蒙羞,怕被人指指点点。她表面上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其实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只是不说出来。”

程煜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了。

“你要是真的喜欢她,”章旗转过头,看着程煜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近乎哀求的光,“你就别让她一个人扛。她扛不住的。”

程煜杏没有说话。她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章旗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来。

“敬你。”她说。

“敬我什么?”章旗问。

“敬你有一个好姐姐。”程煜杏说完,仰头干了。

章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一件心事放下了的轻松。她也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大咧咧地说:“好了,该说的话说完了,现在我们来算算账。”

“什么账?”

“你赢了我六颗金瓜子,”章旗掰着手指头数,“我赢了你四颗,所以你净赢我两颗。但是呢,你刚才让牌让得那么难看,我这心里不舒服,你得补偿我。”

程煜杏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觉得对方很有意思的笑。

“你想怎么补偿?”程煜杏问。

“请我吃饭。”章旗说,“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馆子,他家的红烧肘子做得特别好,我每次去都要吃两碗饭。你请我吃一顿红烧肘子,那两颗金瓜子的账就一笔勾销。”

程煜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起身,走出雅间,下了楼。如意楼的一楼还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几个赌徒正在角落里大声嚷嚷着什么,吵得不可开交。章旗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朝那几个人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低声说了一句:“一群赌棍。”

程煜杏听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自己不也是赌棍吗?虽然她只赌了今天一次,但坐上了赌桌,赢了钱,就和那些人没什么本质区别。章旗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完全忘了刚才那个坐在牌九桌前、撸起袖子、喊着“再来再来”的人就是她自己。

两个人走出如意楼,雪后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程煜杏眯了眯眼。长明城的暮色已经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带着几分紫调的暮霭。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斑,像是有人在雪面上画了一朵朵发光的菊花。

章旗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小兔子,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程煜杏说话:“程姐姐,你跟我姐是怎么认识的?我听说你是在大街上把她拖进芙蓉楼的?你真的这么干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姐那人脸皮薄得要命,你当街拖她,她没当场把你打出去?”

“她打不过我。”程煜杏面不改色地说。

章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暮色中的长明城里回荡。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章旗也不在意,笑得弯了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拍着胸口,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程姐姐,”章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程煜杏,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这个人,我挺喜欢的。”

程煜杏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走进那家馆子,点了红烧肘子,又点了几个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章旗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程煜杏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章旗,偶尔看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吃到一半的时候,章旗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程煜杏,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程姐姐,”她说,“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姐的事,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呗。你家真的是江南的?做什么生意的?你爹妈是做什么的?”

程煜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整理了一下思绪。她不能说实话,但又不想对章旗撒谎——至少,在能说的范围内,她不想撒谎。

“我家里……做点小生意。”她说,声音有些含糊。

“小生意?”章旗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程煜杏腰间那条墨色的革带上——那条革带上嵌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做小生意的人,戴得起这样的玉?”

程煜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白玉,心里暗暗叫苦。她今天出门急,随手拿了一块玉佩戴上,没想那么多。她平日里用惯了这些好东西,根本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在章旗这种眼尖的人看来,这块玉就是一张明晃晃的名片,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我不是普通人”。

“我娘家的陪嫁。”程煜杏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章旗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程煜杏注意到,章旗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琢磨什么的表情。

吃完饭,程煜杏结了账,两个人走出了馆子。长明城的夜已经完全黑了,雪地上映着灯笼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章旗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来,朝程煜杏拱了拱手。

“程姐姐,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章旗笑着说,“改天我请你,我请你去芙蓉楼吃——你跟我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吧?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是什么风水宝地,能让我姐这种人动了心。”

程煜杏笑了笑,没有说话。

章旗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她的鹅黄色背影在灯火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程煜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章旗从头到尾,没有让她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大晚上的一个人在长明城里走,却不让人送。要么是她家离这里很近,要么是她根本不怕。章旗是章家的女儿,章家在城西,东市在城东,中间隔着好几条街,不算近。所以答案只能是第二种——她根本不怕。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在赌桌上赢了一个老手,喝了半壶桂花酿,吃了一整盘红烧肘子,然后一个人穿过大半个长明城走回家,面不改色,心不跳。

程煜杏忽然觉得,章施的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转身朝皇宫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腰间那块白玉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章旗说的那句话——“我姐喜欢的人,我信得过。”

章施喜欢她。章旗说章施喜欢她。不是猜测,不是推断,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实。

程煜杏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见到章施。很想很想,想得心口发疼。

雪越下越大了,长明城的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场正在消散的梦。程煜杏走在雪中,走得很快,很急,像是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的巷口,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靠着墙,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章旗没有走。

她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写着“逢赌必赢”的折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程澄,”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雪落,“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唯有北风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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