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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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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杏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

那声音从东宫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用竹片反复抽打什么东西,又急又密,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节奏感。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李福全。”她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奴才在。”李福全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的殷勤。

“东宫那边,什么动静?”

李福全沉默了一瞬,显然在斟酌用词。他跟了长公主这么多年,深知这位主子最喜欢听什么——不是正经八百的汇报,而是那些带着八卦色彩的、能让她乐上一整天的细节。

“回殿下,”李福全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太子殿下在……跪搓衣板。”

程煜杏“嚯”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披上外衣,连头发都顾不上梳,趿拉着绣鞋就往外走。李福全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您还没用早膳呢”“殿下您头发还没梳呢”“殿下您鞋穿反了”,她一概不理,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从长乐宫到东宫,走抄手游廊的话,大约需要一盏茶的工夫。程煜杏用半盏茶就走完了,中间还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早膳的小太监,吓得人家把一碗热粥扣在了自己身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闯进了东宫的正殿。

然后她就笑了。

笑得弯了腰,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煜棠——褚元王朝的太子殿下,未来的天子,二十三岁的国之储君——正跪在一块搓衣板上,双手举着一碗不知道热了多少遍的银耳莲子羹,可怜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太子妃林山清。他的膝盖下面是那块据说从西域进贡来的、棱角分明、每一道棱都能杀人的檀木搓衣板,他的脸上写满了“我错了但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的经典表情。

林山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太液池冬天的冰面,但程煜杏知道,嫂子越是这样平静,哥哥的下场就越惨。

“嫂子,”程煜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哥这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林山清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程煜杏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话本上,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问他。”

程煜杏的目光转向程煜棠。

太子殿下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了一句:“我……我出宫了。”

“出宫怎么了?”程煜杏明知故问,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里的迎春花,“你又不是没出过宫。”

“我没告诉山清。”程煜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哦——”程煜杏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山清,“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哥出宫没告诉你,那是他不把你当外人。你要是外人,他肯定跟你打招呼——‘太子妃殿下,本宫要出宫了,你好好看家’——这不是更生分了吗?”

林山清终于放下了话本,抬起眼睛看着程煜杏。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像是在说“你到底是来帮你哥的还是来添乱的”。

“杏儿,”林山清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你要是来看热闹的,就找个地方坐好,别出声。你要是来帮你哥说话的,就帮他把这碗银耳莲子羹喝了——他已经端了半个时辰了。”

程煜杏看了一眼那碗银耳莲子羹,羹汤上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看起来像是放了一整天而不是半个时辰。她果断地选择了闭嘴,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就是来看热闹的”的表情。

程煜棠看着妹妹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恨得牙痒痒,但又不敢发作。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够惨了,要是再把妹妹惹毛了,以程煜杏那张嘴,他能被说死在这儿。

“山清,”程煜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出宫一定告诉你,再也不偷偷摸摸的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林山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也是。”

程煜杏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哥,你这‘以后一定改’的信用度,比户部那帮人的账本还不可信。”

程煜棠瞪了她一眼。

程煜杏假装没看见,继续添油加醋:“嫂子,我跟你讲,我哥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小时候他跟父皇说‘以后一定好好读书’,转头就带着我去御花园掏鸟窝。他跟母后说‘以后一定乖乖吃饭’,结果把青菜全塞到我的碗里。他是个什么德性,我比谁都清楚。”

“程煜杏!”程煜棠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三度,“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

“是啊,”程煜杏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正因为是亲妹妹,我才要帮嫂子主持公道。你说是吧,嫂子?”

林山清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足以让程煜棠松了一口气——至少,太子妃笑了,说明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他偷偷地把膝盖在搓衣板上挪了挪,那玩意儿实在是太硌人了,他的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行了,起来吧。”林山清终于发了话。

程煜棠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从搓衣板上爬起来,手里的银耳莲子羹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袖子上,他也顾不上擦。他把碗放在桌上,然后下意识地去揉膝盖,揉了两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丢人,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程煜杏看着哥哥那副狼狈样,笑得更欢了:“哥,你这跪搓衣板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膝盖着地,腰背挺直,双手端碗纹丝不动——你这功夫,拿去教羽林军都绰绰有余。”

“你闭嘴。”程煜棠没好气地说。

“我偏不。”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那根搓衣板前,用脚尖踢了踢,那搓衣板纹丝不动,“这玩意儿是檀木的吧?谁进贡的?这棱角做得也太专业了,一看就是专门为跪人设计的。回头让人多做几块,给朝堂上那帮老臣一人发一块,谁在朝会上打瞌睡就让他跪着听政。”

程煜棠的嘴角抽了抽。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她一旦开启了毒舌模式,十个自己也拦不住。

林山清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附和了一句:“这个主意不错。尤其是礼部周尚书,每次朝会都打瞌睡,上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对对对,”程煜杏来劲了,“还有兵部韩尚书,他不打瞌睡,但他打呼噜。那呼噜声,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给他发一块搓衣板,他就不敢睡了——硌得慌。”

程煜棠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妻子一唱一和地编排朝中大臣,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太子当得有些多余。这两个女人要是联手,别说一个褚元王朝,就是十个也不够她们折腾的。

“说正事。”程煜棠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经的轨道。

“你有正事?”程煜杏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煜棠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是我亲妹妹我不能打她”,然后才开口:“你腊月二十九要去听涛阁?”

程煜杏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哥哥会知道这件事。她只跟李福全说过,而李福全的嘴比棺材板还严——除非,有人从别的渠道打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程煜杏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程煜棠难得地拿出了一点兄长的威严,“我只问你一句——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长公主?还是程澄?”

程煜杏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一直在回避。以程澄的身份去,是最安全的,但也是最憋屈的——她不能穿太好的衣裳,不能戴太好的首饰,不能在章施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商人,一个配不上章施、处处都要小心翼翼的人。

以长公主的身份去?她倒是想,但她不能。她一旦亮出身份,章施会怎么想?那个在芙蓉楼里借着酒意说“我绑的不是你的名声,是我自己的”的人,原来是一个骗子。她说的每一句话——江南来的、家里做生意的、程澄——全都是假的。章施会原谅她吗?

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程澄。”程煜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程煜棠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倔强,不是任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她是真的在乎那个人,在乎到愿意放下长公主的身份,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程澄。

“那你有没有想过,”程煜棠的声音也放轻了,“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程煜杏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袖口的边角,指节泛白了。

“那就等她知道的时候再说。”她抬起头,看着哥哥,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三分逞强,三分心虚,三分破罐子破摔,还有一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期待,“反正她迟早要知道的。与其我现在告诉她,不如等她自己发现——到时候她想打想骂,我认了。”

林山清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就不怕她知道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程煜杏转过头,看着嫂子。林山清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那不是一个太子妃对长公主的关心,而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担忧。

“我怕。”程煜杏老老实实地承认了,“我怕得要死。但我不想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我不想等到有一天,她嫁了别人,我才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勇敢一点。”

程煜棠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当年追林山清的时候,也是这样——怕得要死,但还是要去做。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自己配不上人家。但如果不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什么都不做的人,什么都不配得到。

“行了,”程煜棠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兄长的宽厚,“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你吗?”程煜棠苦笑了一下,“你从小到大,想做的事,谁拦得住?与其拦你,不如帮你。至少帮你的时候,我还能知道你在干什么,不至于担心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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