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杏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的那幅山水画,吸了吸鼻子,然后回过头来,恢复了那副毒舌的嘴脸:“哥,你要真想帮我,就帮我查一个人。”
“谁?”
“章旗。章施的妹妹。十五岁。”
程煜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章旗——不,他可能还见过。那天在章家,他落荒而逃的时候,身后好像确实有一个矮矮胖胖的身影在追他,但他当时只顾着跑,没看清。
“她怎么了?”程煜棠问。
“她太聪明了。”程煜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聪明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在如意楼赢了我四把牌,一眼就看穿我在让牌,还知道套我的话,套完还不露声色。我怀疑她已经在猜我的身份了。”
程煜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接过妹妹递来的信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章旗,章家的二女儿,庶出,十五岁,擅长赌博,心机深沉。这些标签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交给我。”程煜棠说。
“还有一件事。”程煜杏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哥,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套好看一点的行头?不要太贵的,但要看起来很有品位的那种。江南商人的女儿,不能穿得太寒酸,也不能穿得太张扬。”
程煜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对自己的穿衣打扮这么上心了?”
“以前不需要。”程煜杏理直气壮地说,“现在需要了。”
林山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起身来,走到程煜杏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摇了摇头:“你信我的,别让你哥帮你弄。他那个审美,能给你配出一身‘暴发户’的气质来。”
程煜棠不服气地想反驳,被林山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来帮你挑。”林山清拉着程煜杏的手,笑眯眯地说,“我当年在江南老家的时候,那可是出了名的会打扮。保证让你穿得既体面又不扎眼,既贵气又不张扬,让那个章姑娘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程煜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拒绝。
两个女人手拉手地走了,把程煜棠一个人丢在了空荡荡的正殿里。太子殿下站在搓衣板旁边,看着妻子和妹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凄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檀木搓衣板,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它捡了起来,藏到了柜子后面。
不能让山清看见,她要是再让他跪,他是真的跪不动了。
午后的长乐宫,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林山清指挥着宫女把长公主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几十件衣裳堆在榻上,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这件太素了。”林山清拎起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摇了摇头。
“这件太艳了。”她扔下一件绯红色的披风。
“这件太老气了。”她又否决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袄。
程煜杏坐在旁边,看着嫂子一件一件地翻她的衣裳,嘴里还念念有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个嫂子,平日里在东宫端庄稳重,母仪天下,谁能想到她挑衣裳的时候是这样的——眼睛放光,嘴巴不停,手速快得像是在数银票。
“嫂子,”程煜杏忍不住开口,“你当年在江南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帮小姐妹挑衣裳?”
“何止挑衣裳,”林山清头也没抬,继续在衣裳堆里翻找,“我还帮她们挑胭脂、挑首饰、挑夫婿——”
她忽然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抬起头看了程煜杏一眼。程煜杏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我都听到了”。
“帮小姐妹挑夫婿?”程煜杏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嫂子,你这个本事,得教教我。”
“教你干什么?”林山清白了她一眼,“你又不需要挑夫婿。”
“我确实不需要,”程煜杏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但我需要挑‘妻婿’啊。章施这个人,我要定了。你帮我把把关,看看她是不是值得我托付终身?”
林山清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程煜杏。这位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玩笑的,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像是要把“章施”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
“杏儿,”林山清放下手里的衣裳,在程煜杏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程煜杏反问。
林山清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程煜杏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对什么都不上心,但一旦认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真读书的时候,能把藏书阁的书翻烂;她认真练字的时候,能一天写掉一刀纸;她认真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林山清看了一眼满榻的衣裳,忽然笑了。
一个从来不在乎穿什么的人,忽然开始为穿什么发愁了。这不是认真是什么?
“这件。”林山清从衣裳堆的最底下抽出了一件。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面料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花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浅灰色的兔毛,看起来温暖而不臃肿。整件衣裳的颜色不深不浅,不艳不素,像是秋天里第一场霜降过后,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暮色。
程煜杏接过那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件。”她说。
“配这条裙子。”林山清又从堆里翻出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清雅而不张扬。
程煜杏把衣裳和裙子放在一起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林山清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支簪子,那簪子是白玉的,雕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精巧得像是艺术品,“这是我当年出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她说,遇到喜欢的人,就戴上它。”
程煜杏看着那支簪子,没有接。
“嫂子,这是你娘给你的——”
“我娘给我,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林山清把簪子塞进程煜杏的手里,语气不容拒绝,“你戴着它去见章姑娘,就当我这个做嫂子的,也在场了。”
程煜杏握着那支簪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端详簪子的做工,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嫂子,”她的声音有些闷,“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哭的。”
“哭什么哭,”林山清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可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把眼泪留着,腊月二十九那天,对着你的章姑娘哭去。”
程煜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里那点湿意就变成了笑意,在眼角眉梢荡漾开来,像是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
李福全端着茶点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长公主和太子妃肩并肩坐在一堆衣裳中间,头碰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端庄矜持的模样。
他默默地放下茶点,默默地退了出去,默默地关上了门。
站在廊下,李福全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他看着太液池上越结越厚的冰,看着远处宫墙上慢慢堆积的雪,看着头顶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腊月二十九,还有四天。
长乐宫里,程煜杏把那支白玉梅花簪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妆奁的最里层。她关上衣柜,盖上妆奁,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板,脚丫子晃来晃去的,像一个等过年的小孩子。
“嫂子,”她忽然开口,“你说,章施会不会喜欢我穿这件衣裳?”
“会的。”林山清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管你穿什么,她都会喜欢你。”林山清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朝程煜杏眨了眨眼,“喜欢一个人,不是喜欢她穿的衣裳。喜欢一个人,是喜欢她这个人。你穿什么,她都喜欢。”
程煜杏坐在床沿上,看着嫂子的笑脸,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是啊,她穿什么,章施都会喜欢的。
因为章施喜欢的不是她的衣裳,而是她这个人。
这个道理,她懂。
她只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连穿什么都怕出错,怕章施不喜欢,怕章施觉得她不够好,怕章施因为她不够好而不喜欢她。
现在她知道,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