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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皇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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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八,乾元殿东暖阁。

每年到了这一天,皇帝程光煊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好。不是因为他喜欢过年——说实话,他对过年的那些繁文缛节烦得很,又是祭天又是祭祖又是大朝会,一套流程走下来,能把人累得脱一层皮。他心情好的原因是,从年二十八开始,朝廷就封印了,不用上朝了。

不用上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在坤宁宫睡到自然醒,可以在御花园里溜达着吃糖葫芦,可以不用听那帮大臣在朝堂上吵来吵去。对于一个当了九年皇帝的人来说,这种奢侈简直比打了一场胜仗还值得高兴。

此刻他坐在东暖阁的龙榻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束着,脚上趿着一双软底布鞋,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吃得稀里呼噜的,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旁边伺候的太监魏忠贤端着帕子站在一旁,随时准备递上去擦嘴,但皇帝吃得正欢,根本顾不上。

“父皇,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程煜棠坐在下首,看着父皇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提醒。

“你懂什么,”程光煊头也没抬,继续埋头喝粥,“御膳房这腊八粥,一年就做这么几回。朕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

程煜杏坐在程煜棠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腊八粥,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心思不在粥上,而在待会儿要说的话上。

今天她和哥哥约好了,要趁父皇心情好的时候,把一件事摊开来说。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是程煜棠拍板决定的——“你总不能瞒他一辈子。与其等他哪天自己发现,不如你主动告诉他。父皇虽然有时候古板,但他是真心疼你的。”

程煜杏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很紧张。紧张到什么程度呢?她手里的粥碗在微微发抖,只是她用袖子遮着,没人看见。

“杏儿,”程光煊终于喝完了粥,接过魏总管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抬眼看向女儿,“你今儿怎么不说话?平日里不是话最多的吗?”

“我什么时候话多了?”程煜杏放下粥碗,面不改色地反驳,“我明明是宫里最安静的那个。”

程光煊和程煜棠对视一眼,父子俩同时露出了一个“你确定?”的表情。

“你安静?”程光煊笑了,“上个月你在坤宁宫跟你母后下棋,输了就耍赖,把棋盘都掀了,这叫安静?”

“那是……那是意外。”程煜杏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我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程光煊笑得更大声了,“你‘不小心’的时候,棋盘上的棋子正好全部掉到母后那一边?你‘不小心’的时候,自己的棋子一颗没掉?”

程煜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她确实掀了棋盘,也确实在掀的时候使了个巧劲儿,把所有的棋子都送到了母后那边。但这能怪她吗?母后的棋艺太好了,她根本不是对手,不掀棋盘还能怎么办?

程煜棠在旁边听着,嘴角忍不住地上扬。他最享受的时刻之一,就是看妹妹被父皇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这丫头平日里怼天怼地怼空气,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但在父皇面前,她的毒舌功夫总是要打几分折扣。

“行了,说正事。”程光煊收起笑容,挥了挥手,示意魏总管退下。魏总管弯了弯腰,带着几个小太监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过年的事,都安排好了?”程光煊问程煜棠。

“回父皇,”程煜棠欠了欠身,“祭天的仪程已经跟礼部确认过了,大年三十子时三刻出发,寅时正刻举行大典。初一的大朝会,各国使臣的朝贺名单也已经呈上来了,请父皇过目。”

“那些使臣,让他们早点拜完早点走,”程光煊摆了摆手,“朕最烦跟他们客套。尤其那个高丽的,每次都要说一堆废话,什么‘天朝上国’‘万寿无疆’,说了八年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程煜杏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父皇,人家那是客气。您总不能让人家说‘您又老了一岁’吧?”

程光煊被女儿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你这张嘴,迟早要吃亏。”

“我这嘴是随您。”程煜杏面不改色。

程煜棠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来。妹妹说得没错,父皇年轻的时候就是以嘴毒著称的,据说当年还是安王的时候,在江南跟人吵架就没输过。只不过当了皇帝之后,碍于身份,不得不收敛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露出本性,比如刚才那句“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程光煊被女儿怼得没脾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后宫那边呢?过年宴席的菜单定了没有?”

“定了。”程煜棠回答,“母后亲自定的,二十八道热菜,十六道冷盘,八道点心。她说今年要多加一道桂花糕,说是您爱吃。”

程光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威严的表情:“朕什么时候爱吃桂花糕了?”

“您上次去坤宁宫,把母后做的一整盘桂花糕全吃了,”程煜杏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一边吃还一边说‘一般一般,味道一般’,结果盘子都舔干净了。”

程光煊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咳嗽了两声,试图挽回一点帝王尊严:“朕那是……不想浪费。”

“对对对,不想浪费。”程煜杏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您把盘子也舔了,连洗都不用洗了,省水。”

“程煜杏!”程光煊的声音拔高了三度。

程煜棠赶紧出来打圆场:“父皇息怒,杏儿就是嘴快,没有恶意。”

“朕知道她没有恶意,”程光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就是有恶意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程煜杏端起粥碗,假装没听见。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

程煜棠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在说:该说了。

程煜杏微微摇了摇头:再等等。

程煜棠又看了一眼父皇的表情——今日心情确实不错,眉间的川字纹都淡了几分。这是最好的时机了。他不再犹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父皇,过年的时候,除了这些大事,还有一件小事……儿臣想跟您说说。”

“什么事?”程光煊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

“是关于杏儿的。”

程光煊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程煜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捏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程光煊阅人无数,女儿的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放下茶盏,靠回榻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摆出一副“朕在听”的姿态。

“杏儿怎么了?”

“她……”程煜棠斟酌着用词,“她有了心仪之人。”

暖阁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程光煊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程煜棠和程煜杏都很少见到的光亮——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父亲的慈爱,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程光煊从榻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女儿。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谁家的?多大年纪?做什么的?长得怎么样?人品如何?家里几口人?爹妈是做什么的?”

程煜杏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想说“父皇您能不能一个一个问”,但话还没出口,程光煊又开口了。

“是翰林院的那帮年轻人?朕看着有几个不错,比如那个顾明伦,状元出身,一表人才——不过他已经成亲了,算了。那是国子监的?还是哪个武将家的?朕记得兵部韩尚书有个儿子,比你大两岁,去年校场上还得了头名——”

“父皇,”程煜杏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您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你说。”程光煊坐回榻上,但身体还是前倾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老猫。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准备了很长的一段话,打了无数遍腹稿,从“父皇女儿有一件事想跟您坦白”到“我知道这可能会让您失望但我希望您能理解”,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背得滚瓜烂熟。但在这一刻,面对父皇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需要了。

“这个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是男孩。”

程光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慢慢地靠回榻上,慢慢地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不是男孩,”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那就是……女孩?”

“是。”程煜杏点了点头。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煜棠屏住了呼吸,偷偷观察父皇的表情。程光煊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至少表面上没有。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杯里漂浮的茶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程煜杏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谁家的?”程光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女儿的终身大事,倒像是在问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菜。

程煜杏和程煜棠对视了一眼。

“太常寺少卿章远道之女,”程煜棠替妹妹回答了,“章施。”

程光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章远道?”他皱了皱眉,“就是那个……每次朝会都坐在角落里、从不说话的章远道?”

“就是他。”程煜棠点了点头。

“朕对他没什么印象,”程光煊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他那个女儿……朕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是不是那个……那个长明城第一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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