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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皇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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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程煜杏的声音微微发紧。

程光煊转过头,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一种程煜杏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探究。他在探究什么?程煜杏不知道。她只知道,被父皇这样盯着看,比被满朝文武盯着看还要让人紧张。

“就是你上个月在朱雀大街上拖进芙蓉楼的那个?”程光煊忽然问了一句。

程煜杏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程煜棠。程煜棠的表情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嘴巴微张,眼睛瞪大,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兄妹俩同时意识到一件事:父皇什么都知道。

“父皇,”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您怎么知道的?”

“朕是皇帝,”程光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京城里发生的事,有几件是朕不知道的?你以为你微服出宫,换了身衣裳,改了个名字,朕就认不出你了?你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还是朕让江南织造局专门给你做的,朕能不认识?”

程煜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吃糖被抓到的小孩,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光溜溜的、无处可藏的灵魂。她低下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还有你,”程光煊的目光转向程煜棠,“你化名叫什么来着?程湫?你当朕不知道你偷偷跑去章家的事?你跪搓衣板的事,朕也知道了。”

程煜棠的脸也白了。

父子三人沉默了片刻。

程光煊看着自己一双儿女那副窘迫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他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煜杏和程煜棠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父皇在笑什么。

“你们啊,”程光煊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着两个孩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无奈,“你们以为你们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朕?朕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们这点道行,在朕面前,就是个笑话。”

程煜杏的嘴角抽了抽。

她精心策划的“坦白局”,她打了三页纸的腹稿,她在镜子前演练了无数遍的表情和语气——原来全都是白费功夫。父皇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天就知道了。她像一只在猫面前表演杂技的老鼠,以为自己很聪明,其实人家早就看穿了一切。

“那您……”程煜杏抬起头,看着父皇,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您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程光煊反问道,“早说‘朕知道你喜欢女人,你继续’?还是早说‘朕不同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

程煜杏张了张嘴,又被噎住了。

“朕不说,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程光煊收起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杏儿,朕知道你从小到大都不容易。你母妃走得早,朕又忙,没时间陪你。你一个人在这宫里,闷也好,孤独也好,朕都知道,但朕没办法——朕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

程煜杏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所以当朕知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朕是高兴的。”程光煊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不是因为你喜欢的是男是女,而是因为——你终于知道喜欢一个人了。你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了。你终于愿意走出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程煜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她在大年二十八的东暖阁里,当着父皇和哥哥的面哭,这太丢人了。但眼泪这东西,从来不听她的话。它们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她的手背上,掉在她的衣襟上,掉在她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腊八粥里。

“别哭了,”程光煊递过自己的帕子,语气里带着一丝手足无措,“朕还没说不同意呢,你哭什么?”

“我没哭,”程煜杏接过帕子,使劲擦了擦脸,声音闷闷的,“是腊八粥太辣了。”

“腊八粥是甜的。”程煜棠在旁边小声提醒。

“我说辣就是辣。”程煜杏瞪了他一眼。

程煜棠识趣地闭上了嘴。

程光煊看着女儿这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程煜杏的头发,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程煜杏没有躲,也没有抗议,就那么低着头,让父皇的大手在她的头顶上揉来揉去。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那个章施,”程光煊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庄重,“你打算什么时候带进宫来给朕看看?”

程煜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花:“父皇,您……您同意?”

“朕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程光煊挑了挑眉,“朕只是说‘不是男孩’,又没说‘不行’。朕是那种古板的人吗?”

程煜杏想了想,觉得父皇确实不是古板的人。程光煊在江南做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见惯了风月场上的各种奇闻异事,对女子相恋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唯一在意的,不是章施的性别,而是章施这个人——她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女儿,她的品性如何,她的才华如何,她对程煜杏是不是真心。

“不过,”程光煊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得先见见这个人。不能你说是好的就是好的,朕得自己看。”

“那是自然。”程煜杏点了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等过了年,找个机会,我带她进宫。”

“带她进宫?”程光煊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儿,“以什么身份?程澄的朋友?还是长公主的心上人?”

程煜杏的脸又红了。

今天她的脸红了不知道多少次,都快赶上她这辈子脸红的总和了。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脸皮很厚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话都敢说。但在父皇面前,她发现自己的脸皮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行了,这件事先说到这里。”程光煊摆了摆手,“过年了,先把年过好。其他的事,年后再说。”

“是。”程煜棠和程煜杏同时应了一声。

程光煊靠在榻上,目光在儿子和女儿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朕记得你们小时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的意味,“你们娘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你们两个就围着她要压岁钱。煜棠要了钱就去买炮仗,杏儿要了钱就去买糖葫芦。朕那时候就想,等你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程煜杏低下头,手指在粥碗的边缘上慢慢摩挲着。

“现在朕知道了,”程光煊笑了笑,“煜棠成了个好太子,杏儿……”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得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杏儿成了个敢爱敢恨的好姑娘。”

程煜杏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朝父皇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倔强,带着一种“我很好,您不用担心”的逞强。

程光煊看着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鼻子也有些酸。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的那幅字,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情绪。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不耐烦的调子,“朕要歇会儿了。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朕头疼。”

程煜杏和程煜棠站起身来,行了礼,退出了东暖阁。

走到廊下的时候,程煜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妹妹。程煜杏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杏儿,”程煜棠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程煜杏别过脸去。

“你明明哭了。”

“我没有。”

“你有。”

“程煜棠,”程煜杏转过头,看着哥哥,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威胁,“你再问一句,我就告诉嫂子,你偷偷藏了私房钱。”

程煜棠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程煜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我?”

程煜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好惹。长大了,更不好惹。

兄妹俩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冬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太液池上的冰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远处有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像是在报什么好消息。

“哥,”程煜杏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谢谢你。”

程煜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应该的”,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腊月二十九,”他说,“穿好看点。”

程煜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红红的,笑得像个等过年的小孩子。

“不用你说。”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辰,觉得这一天剩下的每一个时辰都长得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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