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澄江一道带春雨 > 第10章 皇城(三)

第10章 皇城(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章家就已经鸡飞狗跳了。

事情的起因是章旗。准确地说,是章旗手里那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胭脂。

“姐,你信我,这个颜色最适合你。”章旗举着一盒殷红的胭脂,追在章施屁股后面,从卧房追到书房,从书房追到正厅,又从正厅追回卧房,锲而不舍,精神可嘉,“这是我从芙蓉楼的霍老板娘那里弄来的,说是西域进贡的,全京城就这么一盒。”

章施在前面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红了。”

“红才好看啊!过年不涂红的,难道涂白的?”

“我什么都不涂。”

“不行!”章旗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章施面前,双手叉腰,大有“你今天不涂这个胭脂就别想出门”的架势。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交领袄裙,头上戴着两朵绢花,整个人喜庆得像年画上的娃娃,跟旁边一袭素衣的章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施看着妹妹那副誓不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她知道,只要章旗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是章家的遗传——章远道是这样,章施是这样,章旗也是这样。她们家的人,骨子里都长着一根倔筋,平时看不出来,一旦被触动了,比铁还硬。

“涂一点点。”章施妥协了。

“好嘞!”章旗眉开眼笑,打开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章施的嘴唇上抹。她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晕开,涂得均匀而细致,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章施闭着眼睛,任由妹妹折腾。她的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听涛阁,程澄,那副对联。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程澄了,从上次在芙蓉楼分别之后,两个人只在书信里来往了几次。程澄的信写得简短而克制,每一封都不超过五十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多一个嫌多,少一个嫌少。章施每次收到信,都要读上好几遍,读到能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默写出来为止。

她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太对。一个十九岁的、才华横溢的、见过世面的女子,怎么会因为几封信就变成这样?她以前最瞧不起那些为了儿女情长茶饭不思的人,觉得他们没有出息,没有志气,没有格局。可现在,她自己变成了那种人。

“好了!”章旗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章施睁开眼,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袭藕荷色的长袄,月白色的马面裙,腰间系着一条湖绿色的绦带,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头发被章旗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堕马髻,斜斜地插了一支碧玉簪子,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嘴唇上是那层薄薄的胭脂,殷红而不妖艳,像是初雪后枝头探出的第一朵红梅。

章旗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姐,你今天要是拿不下那个程澄,我跟你姓。”

“你本来就跟我姓。”章施面无表情地说。

“那就……我跟你改名叫章旗。”

“你改不改名都叫章旗。”章施觉得这段对话真是没营养。

章旗被姐姐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正要反击,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何氏端着一碗红枣茶,站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黑一块白一块灰一块的,看不出到底是喜是悲。

“娘。”章施站起身来,微微低下了头。

何氏没有应她。她端着红枣茶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目光在章施身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的难受。

章旗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施儿,”何氏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是要去见谁?”

章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文友。”

“文友?”何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笑,又像是一声没有发出来的叹息,“文友需要涂胭脂?文友需要穿新衣裳?文友需要让你妹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

章施低着头,不说话。

何氏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疼得厉害。她不是不知道女儿要去见谁。这几个月来,章施的反常她都看在眼里——那些半夜还亮着的灯,那些写在纸上又被揉掉的句子。她是一个母亲,母亲的眼睛是最毒的,没有什么能瞒过母亲。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不同意?章施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不是她不同意就能拦得住的。说她同意?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不放心。她不知道那个程澄是什么人,什么家世,什么品性,对章施是不是真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了这个人,变了。

“去吧。”何氏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章施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眼眶有些发酸。章旗从墙边走过来,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没有说话。

长乐宫里,程煜杏也在梳妆。但与章家的鸡飞狗跳不同,长乐宫的早晨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煜杏坐在铜镜前,自己给自己梳头。她不要宫女帮忙,不要李福全在旁边出主意,甚至连镜子都不想照太久。她今天穿的是林山清帮她挑的那件藕荷色交领长袄,配月白色马面裙——巧合的是,和章施的衣裳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故意的,但她知道章施看到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到。

“殿下,”李福全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您多少吃点东西,别饿着。”

“不饿。”程煜杏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今天梳了一个很简单的发髻——不是她不会梳复杂的,而是不想梳复杂的。她不想让章施觉得她太刻意。她要让章施觉得,她只是“顺便”来赴约的,没有特意打扮,没有费尽心思,一切都是随意的、自然的。

当然,这是假的。

她为了今天的约会,三天没睡好觉。她试了十几套衣裳,最后选了这一套。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表情,练习如何在看到章施的时候既显得高兴又不显得太高兴,既显得从容又不显得太冷淡。她把要对章施说的话写在纸上,背了又改,改了又背,最后全部揉掉,决定什么都不说——说到时候看情况,随嘴说。

但在章施面前,她要把这一切都藏起来。她要让章施以为,她是一个不在乎穿什么的人,一个不在乎见谁的人,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这很难。但她必须做到。

程煜杏对着铜镜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淡到几乎没有,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脂膏,颜色浅得像是天生的唇色。她从妆奁的最里层取出那支白玉梅花簪,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插在了发髻上。

那是林山清给她的。她说,遇到喜欢的人,就戴上它。

现在,她遇到了。

“殿下,”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带着几分雀跃,“奴婢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素心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绿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要出宫了”的兴奋。她被程煜杏调到身边已经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被允许跟着出宫。前几次长公主微服私访,都是李福全一个人跟着,素心只能在长乐宫里翘首以盼,每天问八百遍“殿下回来了吗”。今天程煜杏心情好,大手一挥——“素心也跟着”,把小姑娘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

“你急什么?”程煜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又不是你去见人。”

“奴婢替殿下急呀。”素心笑嘻嘻地走过来,帮程煜杏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腰间的绦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麻利而仔细,“殿下今天真好看,章姑娘见了,保管移不开眼。”

“多嘴。”程煜杏的声音里没有真正的责怪。

素心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李福全身后。李福全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程煜杏的斗篷,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这孩子怎么比我还话多”的无奈。

“走吧。”程煜杏站起身来,接过斗篷披上,走出了长乐宫。

素心跟在后面,小碎步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她入宫三年,还从来没有出过宫门。浣衣局的日子暗无天日,藏书阁的日子清净但也单调,她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这红墙黄瓦里过完了。没想到被长公主看中,没想到长公主对她这么好,没想到还能跟着出宫——人生中的“没想到”太多了,多得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的。不是梦。

马车从西华门的角门驶出,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素心趴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嘴巴就没合拢过。长明城的年味扑面而来——红灯笼、红对联、红炮仗,到处都是红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城的颜色都换成了喜庆的调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糖葫芦,嘴里喊着“过年喽过年喽”,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冬天里最动听的铃铛。

“殿下,您看那个!”素心指着窗外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是殿下,我是程澄。”程煜杏纠正道,“出了宫,叫姑娘。”

“是,姑娘。”素心连忙改口,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姑娘,您看那个糖葫芦,好大啊!”

程煜杏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自己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只不过她不会像素心这样把什么都写在脸上。她会把所有的好奇和兴奋都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像一潭死水。这是她在宫里练出来的本事——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但现在,她不想藏了。至少在章施面前,她不愿藏。

马车在听涛阁门前停下。曹明远果然是个周到人,门口已经清静了,只有两个门房在扫雪。程煜杏下了车,素心跟在后面,李福全留在车上等。程煜杏回头看了素心一眼:“你在楼下等着,不用跟着上去。”

素心眨了眨眼,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是,姑娘。”

程煜杏一个人上了楼。

听涛阁今天格外清静。二楼阁楼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幽幽地散发着清香。桌上放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精致的小菜。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副空白的红纸,等着人来写对联。

程煜杏到的时候,章施还没有来。

她在阁楼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水仙,看了看那壶黄酒,看了看那副空白的红纸,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冬日的冷风吹进来。外面是长明城的天际线,屋顶上积着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生生的,像是在给这个年二十九的早晨配乐。

她靠在窗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习惯了从容不迫的人。程煜杏认识这个脚步声——她在望月楼的窗户后面听过无数次,每次章施走进听涛阁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这个力度,这个频率。她的心又开始跳了,跳得比刚才更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让自己的姿态保持慵懒。

门被推开了。

章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碧桃。她的头发梳成了堕马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穿着藕荷色长袄,月白色马面裙,整个人像是一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兰草,清雅得不像真的。

程煜杏看着她,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靠在窗边,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把章施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很慢,慢到章施觉得自己的衣裳像是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露出了里面最隐秘的东西。

章施的脸红了。

碧桃站在门口,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对面那个靠在窗边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再待下去,她会被这两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却浓烈得像酒一样的氛围熏死。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阁楼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煜杏还是那副慵懒的姿势,靠在窗边,目光黏在章施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移不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有满足,有欣赏,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是小孩子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糖果时的欢喜。

“你来了。”程煜杏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的尾音,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

章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程澄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程澄。以前的程澄,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极强的,说话斟酌再三,举止得体有度,像是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人。但今天的程澄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放肆”的注视。

章施莫名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

程煜杏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她平日里在章施面前总是端着,总是小心翼翼,总是怕自己的真实面目吓到人家。但今天,她不想端了。她今天要做一个不一样的程澄——一个让章施心跳加速、意乱情迷、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程澄。

她慢慢地从窗边走过来。

不是走,是踱。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稳,像是在丈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章施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章施的身影,也倒映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灼热的光。

章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门槛,无处可退了。

程煜杏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看着章施——她比章施高半个头,这个俯视的角度让她的话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今天的妆,”程煜杏的目光落在章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有点不一样。”

章施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唇,摸到那层薄薄的胭脂,心跳得更快了。“章旗弄的,”她干巴巴地说,“我说不要,她非要——”

“很好看。”程煜杏打断了她。

章施闭上了嘴。

程煜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章施鬓角垂下的那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她的指尖从章施的鬓角滑到耳际,在耳垂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章施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那种烫从耳垂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把她整个人烧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程煜杏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她转身走回桌旁,正要提酒壶,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