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有些刻意的欢快:“姑娘,奴婢给您送手炉来了。”
门被推开,素心端着一个手炉,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程煜杏和章施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乖巧地把手炉放在桌上,又帮程煜杏整了整斗篷的领子,动作自然而亲昵,完全就是一个在府里伺候了多年的老手。
“姑娘,您出门也不带手炉,这大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好。”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那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瞟了章施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女人才看得懂的笑。
章施的目光落在素心身上——这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少女,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的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机灵劲儿。最让章施在意的,是她站在程澄身边的姿态——自然而随意,像是经常这样站着,像是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的、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从章施的胸口升了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看着素心帮程澄整理衣领,看着素心对程澄笑,看着素心叫程澄“姑娘”时那种亲昵的语气——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心口上,不疼,但很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挠,又不知道该挠哪里。
“这位是……”章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素心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章施似的,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奴婢素心,是姑娘的贴身侍女。章姑娘好。”
章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素心身上移开,落在程澄脸上。程澄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甚至带着一丝章施从未见过的、类似于看戏的从容。
程煜杏此刻的内心活动,远比她脸上表现出来的要丰富得多。她看见章施那副强忍着不悦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章施在吃醋。长明城第一才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章施,在吃一个婢女的醋。这个发现让程煜杏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她忍住了——非但忍住了,还故意加了一把火。
“素心,”程煜杏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下去吧,别打扰我跟章姑娘说话。”
素心应了一声,临走前又看了章施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可要好好对我家姑娘”的意味,但看在章施眼里,就成了“我跟我家姑娘关系很好你算老几”。
门关上了,素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安静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薄的霜。
章施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指节有些泛白。她看着程澄,程澄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擦出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你的侍女,”章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贴心。”
“嗯,是挺贴心的。”程煜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跟了你很久了?”
“不算很久,一个月吧。”
一个月。章施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她认识程澄也才一个多月。也就是说,这个素心,几乎是和她同时出现在程澄生命里的。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那股酸涩的感觉更浓了,浓到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程煜杏注意到了那个皱眉。章施只有担心或者不悦的时候才会皱眉,而此刻,她不像是担心,更像是——不悦。程煜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决定再玩一会儿。
“素心这个孩子,聪明伶俐,做事也麻利,”程煜杏走到桌旁,提起酒壶,慢悠悠地倒了两杯酒,“我很喜欢她。”
章施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过呢,”程煜杏端起一杯酒,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章施,“她再好,也就是个丫头。跟章姑娘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章施的眉头松了一下。
程煜杏端着酒杯走过来,在章施面前站定,把酒杯递到她面前。章施伸手去接,程煜杏却没有松手,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在一起,凉凉的,温温的,像是一场无声的角力。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章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猛地抽回手,夺过酒杯,一仰头,干了。黄酒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温润中带着一丝辛辣,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我没有。”章施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发紧。
“你有的。”程煜杏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嘴角的弧度弯得像天边的月牙,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光,像是狐狸终于把鸡骗进了笼子里。
章施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吃醋”,想说“你的侍女跟我有什么关系”,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但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程澄说的是对的。她在吃醋。她,章施,长明城第一才女,居然在吃一个婢女的醋。这件事本身的可笑程度,已经超过了吃醋这件事本身。
程煜杏看着章施那副又窘又恼又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章施恼羞成怒。
“我笑你,”程煜杏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章施,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温柔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宠溺”的东西,“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
章施张了张嘴,想说“谁喜欢你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
“你没说,”程煜杏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你的眼睛说了。从你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一直在说。”
章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后退,但身后就是门板,退无可退。她想低头,但程澄的目光像是有引力,把她的眼睛牢牢地吸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种灼热的、让人眩晕的感觉从头顶灌到脚底,把她整个人烧成了一片空白。
程煜杏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抬起章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水仙花开的声音。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你今天真好看。”
章施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完了。她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女人手里了。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章施觉得自己配不上。好到她怕自己哪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个梦,程澄从来没有出现过,那些信、那些诗、那些在雪中并肩走过的路,全都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程澄,”章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你到底是谁?”
程煜杏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你的侍女叫你‘姑娘’而不是‘小姐’?为什么你戴的玉佩是宫里的样式?为什么你说话的方式、走路的方式、甚至呼吸的方式,都像是一个在规矩里浸淫了十几年的人?”章施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程煜杏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章施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猜。”程煜杏说。
“我不猜。”章施说,“我要你告诉我。”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什么,楼梯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碧桃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姑娘,夫人派人来催了,说午时之前必须回去。”
章施看了程煜杏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走到门口那副空白红纸前,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下联:“与君同看雪。”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转身看着程煜杏。那双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已经有了一个淡淡的、倔强的笑。
“上联,你来写。”章施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走得不急,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慢。碧桃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章施的眼神制止了。她们走过楼梯,走过一楼大厅,走出听涛阁的大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柳巷的时候,章施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听涛阁二楼的窗户。她看见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正朝她这边望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
章施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不知终点的长跑。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那层薄薄的胭脂,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酒杯的温度,她的耳畔还回响着程澄那句话——“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她。她爱她。
章施在心里默默地纠正了程澄的用词,然后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碧桃坐在对面,看着自家小姐从红着脸到红着眼再到弯着嘴角,整个人像是一幅不断变换颜色的画,看得一头雾水。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吧?”
“我很好。”章施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听涛阁二楼的阁楼里,程煜杏站在那副只有下联的红纸前,手里提着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
她的脑子里全是章施刚才的样子——红红的眼眶,微微颤动的睫毛,攥着袖口泛白的指节,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你到底是谁”。每一个画面都像是用刀刻在了她的心口上,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章施在怀疑她的身份。她也知道,这个秘密瞒不了多久了。但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章施说“我不是江南商人,我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章施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是愤怒,是失望,还是转身离去。
她怕。
她怕得要死。
“姑娘?”素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章姑娘走了?”
程煜杏没有回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上联:“愿年年此日。”
写完这五个字,她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副完整的对联——“愿年年此日,与君同看雪。”上联是她的字,峻峭冷冽;下联是章施的字,清秀温润。两种风格截然不同,并排放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像是天生就该这样。
素心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对联,忽然说了一句:“姑娘,章姑娘是不是吃醋了?”
程煜杏转过身,看着素心,挑了挑眉。
“奴婢看章姑娘的脸色,”素心忍着笑,“好像不太高兴。大概是觉得奴婢跟姑娘太亲近了。”
程煜杏看着素心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忽然笑了。她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素心的额头:“你故意的?”
“奴婢不敢。”素心捂住额头,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奴婢只是……帮姑娘一把。”
“帮我?”
“对啊,”素心理直气壮地说,“姑娘您想啊,章姑娘要是连奴婢的醋都吃,说明她在乎您。她在乎您,您就有机会。这不是帮您是什么?”
程煜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她转身走回窗前,看着听涛阁门前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章施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巷口,只剩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雪地上,像两条并行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素心,”程煜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你说,她会不会因为我的身份……就不要我了?”
素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姑娘,章姑娘不是那种人。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你是谁,而是你这个人。您看看她写的下联——‘与君同看雪’。她写的是‘君’,不是‘程姑娘’,不是‘程澄’。在她心里,您就是您,不管您叫什么,不管您是谁。”
程煜杏没有回头,但素心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走吧。”程煜杏转过身,走出了阁楼。
素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上联峻峭,下联温润,像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红纸上,照在墨迹上,照在听涛阁的匾额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腊月二十九的长明城,在雪的怀抱中,安静地等待着明天。
而明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