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九年腊月二十九的夜晚,长明城的灯火比往日亮了许多,却不是因为过年。
消息是从兵部传出来的。宁王程光朔在云中郡起兵造反,自号“神威大将军”,连下三城,十万边军倒戈,北疆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油里,整个长明城瞬间炸开了锅。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不再悠闲地逛街了,他们行色匆匆,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安。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摊子,杂货铺的掌柜开始盘点存货,有钱的人家在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逃。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说才子佳人的故事了,他们开始讲宁王造反的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有人说宁王已经打到雁门关了,有人说朝廷的军队一触即溃,有人说长明城马上就要被围了——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乾元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程光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战报,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让人心惊。宁王的军队像一股洪水,从北疆倾泻而下,沿途的城池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不是打不过,而是那些守将本来就是宁王的老部下,宁王一起兵,他们就倒戈了。
“陛下,”兵部尚书韩庭忠站出来,声如洪钟,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宁王兵力雄厚,又占据天险,臣以为当速发大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韩尚书说得轻巧,”中书令赵崇远站出来,面色凝重,“大军出征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调集兵力。现在正值年关,各地驻军都在休整,短时间内根本集结不了足够的兵力。”
“那就眼睁睁看着宁王打过来?”
“臣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程光煊的声音不大,但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子,”程光煊的目光落在程煜棠身上,“你怎么看?”
程煜棠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甸甸的光。
“父皇,”程煜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儿臣请旨,亲自领兵出征。”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不可!”赵崇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赴战场?万一有个闪失——”
“赵大人,”程煜棠打断了他,“宁王是儿臣的堂叔,是皇室宗亲。他造反,是皇室的耻辱,也是儿臣的耻辱。儿臣不去,谁去?”
“殿下,臣可以领兵——”
“韩尚书,”程煜棠转头看向韩庭忠,“你镇守过北疆吗?”
韩庭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臣在北疆待过三年。”程煜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臣熟悉那里的地形,熟悉那里的将领,熟悉宁王的用兵之道。这仗,臣去打最合适。”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程光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的认真。
“准了。”程光煊说。
“陛下——”赵崇远还想说什么,被程光煊一抬手制止了。
“太子领兵出征,兵部全力配合,户部筹措粮草。”程光煊的声音不容置疑,“韩庭忠,你随太子同去,坐镇中军。”
“臣遵旨!”韩庭忠抱拳领命。
程煜棠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峻的坚定。他是太子,是褚元王朝的储君。他的堂叔造反了,他不能躲在京城里等着别人替他打仗。他要自己上战场,亲手把那个背叛了朝廷、背叛了皇室、背叛了天下的人,打回去。
散朝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程煜棠从乾元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东宫走。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长明城罩在了下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王福安说:“去长乐宫,告诉长公主,明天我走之前,会去看她。”
王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程煜棠站在廊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封信。那是章施写给程煜杏的信——不,是写给程澄的信。他在章府的时候,趁章远道不注意,从章施的书房里“借”出来的。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他想看看,这个让妹妹魂牵梦萦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打开。他把信重新塞回袖子里,继续往东宫走去。
长明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
章施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宁王造反的消息的。
章远道从宫里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先把门关上了,又把窗户关上了,然后坐下来,端起茶盏,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爹,怎么了?”章施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宁王……造反了。”章远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章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宁王程光朔,她当然知道。那是皇帝的庶弟,镇守北疆的藩王,手握十万大军。这个人造反,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战争,死亡,也许还有亡国。
“朝廷怎么说?”章施问。
“太子殿下要亲自领兵出征。”章远道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陛下已经准了。过了年就出发。”
章施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国家安危,不是战局胜负,而是一个人。程澄。程澄是江南人,她的家在江南,她的生意在江南,她的一切都在江南。如果战争真的打起来,北方的局势会越来越乱,而江南相对安全。程澄应该回江南去,越快越好。
“爹,我吃完了。”章施站起身来,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你去哪儿?”
“写信。”
章施走进书房,关上门,点了一盏灯。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程澄如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宁王造反的事了。长明城现在很乱,到处都在传各种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长明城会不会被波及,但我很担心你。
你是江南人,你的家在江南。现在北方不太平,你应该回江南去。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想以后还能见到你。
不要逞强,不要说什么‘我要留在长明陪你’之类的话。我不需要你陪,我需要你活着。你回了江南,我在长明才能安心。
还有一件事——你这几天不要出门。长明城现在很乱,街上什么人都有。你那个侍女素心,让她也小心些。
信写得很乱,因为我的心很乱。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到时候,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保重。
章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她没有在信封上写名字,因为不需要。程澄认得她的字,看一个字就知道是她写的。
“碧桃。”章施唤了一声。
碧桃从门外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听说了宁王造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