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程明远猛地转过身去,后背对着她们,声音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马上就要溢出来的颤抖,“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来浇花的……我浇完花就回去……”
他举着剪刀朝那盆山茶花又剪了一下,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整根枝桠。他看着那根掉在地上的枝桠愣了愣,然后蹲下去把枝桠捡起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拿在手里掂来掂去,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章施站在程煜杏旁边,默默地看着程明远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凑到程煜杏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确定他不会哭出来?”
程煜杏看了一眼程明远微微颤动的肩膀,果断地拉住了章施的手:“走,我们改天再来。”
两个人转身出了程家大门,把程明远一个人留在了那盆被剪秃了的山茶花旁边。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明远的肩膀终于开始明显地抖动了,然后又传来一阵被强行压住的呜咽声。
回章家旧宅的路上,章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像一阵风一样从巷口冲出来,精准地扑到了程煜杏的身上。程煜杏的腰猛地一沉,差点没站稳,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章旗搂着她的胳膊,仰起头,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喊了一句:“程姐姐!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程煜杏低头看着章旗那张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章施。章施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落在章旗搂着程煜杏胳膊的那只手上,眼底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光。
“阿旗,”章施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下来。”
“我不。”章旗搂得更紧了,“程姐姐都没说不行。”
程煜杏看了一眼章施,又看了一眼章旗,叹了一口气:“行吧,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章旗欢呼了一声,挽着程煜杏的胳膊就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家铺子的点心打折了、哪家铺子的老板夸她长得可爱。程煜杏被她拽着走,腰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被章旗这么一闹,反而注意力分散了一些,没觉得那么疼了。章施跟在她们身后,隔了大概两三步的距离,看着章旗像一只挂件一样贴在程煜杏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始终没有落后。
她们在观前街上逛了半个时辰。章旗拉着程煜杏进了三家铺子,买了一包酥糖、一盒桂花糕、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泥娃娃。那只泥娃娃是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章旗抱着泥娃娃,举到程煜杏面前:“程姐姐,你看,像不像我?”
程煜杏看了那只泥娃娃一眼,又看了章旗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像。”
章旗心满意足地把泥娃娃塞进了怀里。
章施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章旗怀里的泥娃娃和程煜杏嘴角那抹无奈的笑意之间来回移动。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好气又好笑——明明程煜杏是她的人,但章旗这个人,就是有本事把别人的注意力全都拽到自己身上,还拽得理直气壮,让人没法生气。
“姐,”章旗忽然回过头来,朝章施眨了眨眼,“你走那么慢干什么?怕我们俩跑了?”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快走了两步,走到程煜杏的另一侧,伸手拿走了程煜杏手里的那包桂花糕,替她拎着。程煜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章施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但她的手肘不经意地碰了碰程煜杏的手臂。
三个人就这么走在苏州的暮色里——章旗挽着程煜杏的左胳膊,章施走在程煜杏的右侧,手里替她拎着刚买的东西。晚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和春天的气息。观前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蔓延开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程煜杏走在中间,左臂被章旗搂着,右侧是章施不远不近的温度。她的腰还是酸的,走了这么久其实有些撑不住了,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让自己走得稳一些,然后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落在肩头的暮色。
苏州的春天真长啊。长到她几乎要忘了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了。长到她开始怀疑那些在长明城度过的、下了大雪的日子,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她的一场梦。
但腰疼是真的。章施的温存是真的。章旗的聒噪也是真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程姐姐,你笑什么?”章旗抬起头看着她。
“没什么。”程煜杏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章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灯笼初上,风很软,花很香,确实是一个挺好的日子。她点了点头,把程煜杏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
章施走在右侧,低头看着三个人并排的影子,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她也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就已经在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