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夏天,入夜之后忽然变了天。
白天的闷热像是谁把一整座城放进了蒸笼里,到了戌时末,天边忽然涌上来一层黑沉沉的云,厚得像是能把月亮整个吞下去。云层里偶尔有闷雷滚过,轰隆隆的,从远到近,压得人心口发紧。程煜杏靠在床头翻书,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章施。章施已经睡着了,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程煜杏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然后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的雷声。风开始大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拍在窗纸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敲门。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就要沉进梦里去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一开始很轻,混在风声和雨声里,程煜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继续睡。但敲门声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刻意放轻又掩盖不住急促的力道。程煜杏睁开眼,借着窗外闪电划过时一瞬间的白光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进一丝光。
她披了外衣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门边。风雨声太大了,她怕敲门的人听不见,提高声音问了一句:“谁?”没有人回答。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不轻不重,像是在等她开门。
程煜杏犹豫了一下,拔下门闩,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风雨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打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门口站着一个黑影,身形很高大,裹着一件被雨淋透了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那人见她开了门,没有说话,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门里拉了出来。
程煜杏还没来得及开口,冰冷的雨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披着的外衣上。她的手被那个人攥得很紧,紧到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想喊,想叫章施,想问这个人是谁,但那个人的手忽然松了一下,随即换了个姿势,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指——那是十指交扣的姿势,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怕握不住她的惶急。
程煜杏被这道闪电照得眯了一下眼睛,昏暗中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个兜帽的阴影里有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轮廓——雷声轰然炸响,风声雨声混成一片,她被那个人拽着跌进了雨幕里,门在她身后被风带上了,砰的一声,把屋内的温暖和她彻底隔开。
章施是被雷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窝已经凉了。她睁开眼,看见房门大开着,风雨从门口灌进来,把床幔吹得猎猎作响。她坐起身来,喊了一声“程澄”,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晃着,地上全是积水和被打落的叶子,没有一个人影。
章施的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她回身拿起油灯点着,披上外衣,挨个房间找了一遍。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书房没有人,后院没有人,前厅也没有人。整个程府像是被这场大雨洗空了,只剩下她和那些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门窗。她站在前厅的廊下,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灯下像一道银色的帘幕。她攥着油灯的手有些发抖,但她的声音还算稳。
“来人——有没有人——”
最先醒来的是素心。她住在隔壁厢房,听见章施的声音不对,披着衣裳跑出来,看见章施站在廊下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章姑娘,怎么了?我家姑娘呢?”
章施没有回答她。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的院门。片刻之后她忽然转身,大步往何氏住的正房走去,步伐快得连素心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何氏被摇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女儿说了第一句话没反应过来,说了第二句话才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程姑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