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偏殿的入口处传了过来:“诸位大人,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程煜杏抬起头,看见程煜棠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带子,脸色比在苏州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依然瘦削。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赵崇远扫到郑怀安,然后落回正前方。
“赵大人说应当即位,”程煜棠的声音很平,“郑大人说应当监国。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都只对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看着满殿的官员,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宁王还在北边,仗还在打。这个节骨眼上,朝中每多一分犹豫,前线就多一分危险。监国也好,即位也好,说到底是一件事——要有人坐在这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褚元还有主心骨。拖下去,军心会散,民心会乱,宁王就等着看我们自乱阵脚。”
赵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煜棠抬手示意他先别急。“我登基,不耽误我打仗。大典从简,三日之内办完。登基之后第一道诏书,就是御驾亲征、继续北上剿灭宁王。两件事一起办,谁也不耽误谁。诸位大人觉得如何?”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赵崇远看着太子那张瘦削而坚定的脸,慢慢地弯下了腰。郑怀安也垂下了手。其余官员纷纷起身,朝着程煜棠的方向躬身行礼,齐声说了一句:“臣等遵旨。”
程煜杏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他的脊背很直,和父皇当年站在朝堂上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看过哥哥。在她眼里,他一直是那个会陪她胡闹、会替她背锅、会被嫂子罚跪搓衣板的兄长。她忘了他也是一个会被万民仰望的太子,一个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穿肩膀也不肯倒下的统帅。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所有那些正在摇晃的东西都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她放下门帘,转身走回了灵堂。
棺椁前的烛火还在烧着,铜盆里的纸灰又厚了一层。她在蒲团上跪下来,看着棺盖上那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龙纹,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那支白玉梅花簪,握在手心里。簪子是温热的,被她一路从苏州带回来,贴身揣着,像是揣着一小块不会熄灭的暖意。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父皇,哥他要当皇帝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殿外传来官员们散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是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那片安静。程煜杏把那支簪子重新收回袖子里,挺直了脊背,继续守着那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