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程煜棠在乾元殿东暖阁里批了第一道正式诏书。
改元。承安十年至此为止,明年正月起,天下改用新号——永宁。他提笔在诏书上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瞬。永宁,永远安宁。这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对这座刚刚换了主人的江山许下的承诺。他把笔放下,让中书令赵崇远亲自把诏书送出去誊抄颁行,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的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已经快三天没合眼了。登基大典结束那天晚上,他在御书房坐到了天亮。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去脑子里全是北方的战报——雁门关又吃紧了,宁王派了一支轻骑绕道袭扰后方,虽然没有攻下任何一座大城,但沿途的村镇被烧了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往南逃的人越来越多。他心里急,急得像是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间来回滚。他想亲自去,想骑马北上,像上次那样带着士兵冲在最前面。
“陛下——”兵部尚书韩庭忠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既恭敬又不肯退让的执拗,“老臣已说过了,您不能再亲自上战场了。”
程煜棠抬起头看着韩庭忠。这位老将军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站在门口像一截被风刮了四十年也没倒的老树桩。他的手里捧着一叠前线送来的军报,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更笃定了几分,像是铁了心要把皇帝拦在长明城里。
“朕是皇帝,”程煜棠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被压着的不耐,“朕去打仗,有什么问题?”
“陛下,您现在是皇帝了。”韩庭忠走进来,把那叠军报放在案上,双手撑在桌沿,“您在战场上受了伤,身边有亲兵有太医,出不了大事。可您若是御驾亲征出了任何岔子,朝中谁来坐镇?宁王那边等的就是这个——您离开了长明,朝中群龙无首,他就有机可乘。您上次出征的时候还是太子,身后有先帝镇着,您敢去。现在您身后没有人了,您得自己镇着。”
程煜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韩庭忠的话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面前。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翻开那叠军报,飞快地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雁门关的守将换人了,宁王的军队在定襄以北重新集结,看来是要打第二波进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叩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韩庭忠,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那你告诉朕,谁去?”
韩庭忠直起身来,报了几个名字。程煜棠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推过去给韩庭忠看。那是他画的一个粗略的布防图,标注了雁门关两侧的山势和几条可以绕行的小道。“宁王用兵喜欢迂回,不会正面硬攻。你让刘将军守关口,林将军带三千人埋伏在这条沟里,等他绕道的时候从后面截断粮道。他粮道一断,撑不了多久就会退。”
韩庭忠看着那张布防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他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老臣遵旨。”
程煜棠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那叠军报重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些伤亡的统计,又翻过一页,看见了一张夹在里面的便条,上面是韩庭忠的笔迹:“章远道之女章施,已回长明,暂居章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