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走进院门,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飘了许多,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地落不下去。门房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应声。穿过前院的时候,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廊柱站了一瞬,才又继续往前走。
章远道在正厅里等着。他今天没有去衙门,从早上开始就在厅里坐着,茶换了两壶,一封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章施走进来的那张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猛地断了一截。那张脸太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干,眼眶是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了,又像是在忍着没有哭的下一场。
“施儿。”章远道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不需要问。他知道她今天进宫见到了谁,也大概猜到了她知道了什么。他伸手扶住女儿的手臂,把她引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朝里间喊了一声:“夫人——出来一下。”
何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有绣完的帕子。她看见章施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过来,在章施旁边坐下,把女儿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章施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先是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抽泣。她把脸埋进何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拼命想把堵塞物冲开。“娘——她、她是长公主——她骗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何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声音还算稳,像是用尽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镇定在替女儿撑着:“娘知道了。娘听你爹说了。”
章施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何氏,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章远道。“爹,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章远道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那张哭得湿漉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登基大典那天,我看见她了。她站在乾元殿侧门的廊下,穿着长公主的礼服。”
章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而绵长。何氏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拢到自己肩上。章远道看着女儿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章施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委屈,又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已经藏不住了的执拗:“娘,我想娶她。我真的想娶她——可是她是长公主啊,我怎么娶?我拿什么娶?”
何氏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把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慢慢地拍平。她低下头在章施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施儿,她骗你是她的不对,但你方才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娶她,还是算了?”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变成了极轻极轻的抽噎。章远道坐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靠在一起的身影,伸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施儿,你要是真想娶她——那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了。长公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婚事是天家的事。你得想清楚,你拿什么去换。”
章施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已经不抖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拿我自己去换。我没有别的了。”
章远道看着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最后一缕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收走,屋子里暗了下来。何氏起身去点灯,火光跳了几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老树的枝桠。
长乐宫的夜比章家要安静许多。
程煜杏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已经快要睡着的程乾济。小家伙今天玩得太疯了,下午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座园子,跑到最后干脆往地上一坐,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那只飞远了的蝴蝶“啊啊”地叫。程煜杏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草屑和土,虎头帽歪到一边,两只小脚上的布鞋丢了一只。她用帕子把他脸上的灰擦了擦,又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然后抱着他在廊下慢慢走,走了两圈,他的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