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的门是章远道亲自开的。
他听见叩门声的时候正在前厅喝茶。茶是刚泡的,还没喝几口,听见门环响了三下,放下茶盏起身去开门。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先落在最前面的程煜杏身上——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乾元殿侧门廊下站着的时候柔和了许多,像是一把被收回了鞘里的刀——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浅紫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脸上,手里的门板差点没扶住。
皇后。皇后亲自来了。就站在他家门口,脸上还带着那种温温柔柔的笑。章远道下意识就想跪,膝盖弯了一半,林山清已经抬了抬手:“章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我们是以私人的身份来的,没有那些规矩。”她的声音不重,但那种天然的、让人不敢违抗的从容让章远道硬生生把那个跪到一半的姿势收了回来,站直了身体,侧身让开门口:“臣、臣失礼了,请——请进。”
程煜杏已经跨过了门槛。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心里装着什么等不及的事。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走变成了小跑。章施正站在后院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个身影已经扑到了她面前,双臂一圈,把她连人带茶杯一起搂进了怀里。
茶杯歪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落在程煜杏的后背上,温温的,不烫。章施被这一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廊柱,手里的茶杯晃了晃,但她没有挣开。程煜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委屈和软糯:“施儿——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了——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跟你说——”
章施站在那里,右手还端着那只洒了半杯茶的杯子,左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绷得紧紧的,像是故意要把那些正在涌上来的柔软压住,但那紧抿的嘴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她偏过头,不去看程煜杏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声音硬邦邦的:“你放开我。”
“不放。”程煜杏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一些,“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放。”
“程煜杏——”
“我在。”
章施被她这句“我在”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也出不来。她的手终于放下了茶杯,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很不情愿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放在了程煜杏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一只落了地的鸟终于收起了翅膀。
前厅里,林山清正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看着章远道给她端茶递点心。章远道的手一直在抖,端茶的时候茶水晃得比刚才章施那杯还厉害。林山清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章大人别紧张,我就是来串个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