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乾元殿的灯就亮了。
程煜棠坐在案后面,面前的奏章叠了三摞,高的那摞已经批完了,中等那摞批了一半,矮的那摞还没来得及翻开。他的手腕有些发酸,换了一只手握笔,写了一行字又放下了,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他皱着眉头咽下去,把茶盏放回原处,继续低头看那本没批完的折子。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处隐约透出一线极其淡薄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墨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殿门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带着军报特有的那种急促和克制。程煜棠抬起头:“进。”
柳擎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的朝服,腰间佩着银鱼袋,脸上的神色带着赶路的人特有的风尘和倦意,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一路上积攒了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他快步走到案前,单膝跪下去,双手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北疆捷报。”
程煜棠接过军报,拆火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展开。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一扫,嘴角的线条先是绷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扬成了一个藏不住的笑。他把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擎:“宁王退到定襄以北二百里了?”
“回陛下,”柳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林将军在雁门关以东的山谷里截断了宁王的后勤线,宁王大军缺粮少草,已经连退了两座营寨。据前线斥候回报,宁王军中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士气低落,逃兵不断。刘将军断定,宁王最多只能撑到明年二月。”
程煜棠把军报放在案上,双手撑在桌沿,用力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压在心口好几个月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半寸。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那道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边用一支细笔慢慢地描着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但那种被压了许久的沉郁终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几分。
“柳擎,”程煜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的笃定,“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柳擎领命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之后,程煜棠在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侧门,朝廊下当值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去长乐宫,请长公主过来。再去坤宁宫,请皇后也过来。快。”
小太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程煜棠回到案前,把那封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了,双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地面,像是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