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门一推开,林山清就迎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皇后的端肃,多了几分寻常人家嫂子的随和。她本来只是来送乾济的,一进门看见章施站在程煜杏身后,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挽住了章施的胳膊:“你来了正好,我正愁没人陪我逛呢。走,我带你看看杏儿这院子——她自己住了十几年也没收拾出什么名堂来,好多地方我都看不下去了。”
章施被她挽着胳膊,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但林山清的手心是暖的,拉着她的力气不大却不容拒绝。她来不及向程煜杏投去求助的目光,就被林山清拽着往西厢的方向走了。素心从廊下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碟新切好的瓜果,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笑眯眯地补充介绍:“西厢以前是端妃娘娘住的,娘娘走了之后就一直空着,但殿下每个月都会亲自打扫一回,窗台上的那盆茉莉还是殿下从御花园移过来的呢。”
章施侧过头看着那间西厢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窗明几净,桌椅床榻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确实放着一盆茉莉花,枝叶舒展,花苞紧实,像是被人精心照料了很久。林山清推开门让她进去看,章施站在门口没有迈步,只是看着那盆被午后阳光照得透亮的茉莉花,忽然想起程煜杏在苏州章家旧宅的书房里摆的那盆水仙。那时候她以为程澄只是个喜欢摆弄花草的寻常姑娘,现在想来,那些花大概都是她一点一点从宫里带出去的习惯。
素心把瓜果放在廊下的石桌上,又端了两杯茶来,殷勤得像是在招待自己家的亲戚。林山清拉着章施在石凳上坐下,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侧过身用手肘撑着桌面,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觉得杏儿这院子怎么样?是不是比她那个人要像样多了?”章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要小一些。”林山清点了点头:“她就喜欢小的,大的她觉得空。以前先帝说要给她扩建,她说不要,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害怕。”
章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但目光往正殿的方向飘了一瞬。
正殿那边,程煜杏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院子里正在上演的一出好戏。程煜棠今天难得偷了个闲,想来看看妹妹这边怎么样了,结果一进门就被程乾济缠上了。小家伙今天格外黏人,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嚷着“爹抱”。程煜棠弯腰把他抱起来,还没抱稳,程乾济就扯着他的衣领开始够廊下那串风铃,胖乎乎的手指伸得老长,嘴里“啊啊”地叫着。程煜棠一只手抱娃一只手去够风铃,够了两下没够着,程乾济急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差点把程煜棠的冠帽蹭歪了。
“你行不行啊?”程煜杏靠在门框上,看着哥哥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堂堂天子,抱个孩子都抱不稳。”
程煜棠终于把那串风铃摘了下来递给乾济,小家伙捏着风铃晃了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这才满意地安静下来。程煜棠腾出手扶正自己被蹭歪的冠帽,喘了一口气,回头瞪了妹妹一眼:“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抱一个试试?”
“我抱过他好几次了,”程煜杏理直气壮地说,“每次他都乖乖的。是你自己抱姿不对——你把他箍得太紧了,他不舒服才会闹。”程煜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儿子,又看了看妹妹那张“我比你懂”的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乾济正好又晃了一下风铃,叮当一声把他所有的话都撞了回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儿子走到廊下,在林山清旁边坐下来,把乾济放在自己膝盖上让他玩风铃,然后仰着头靠着廊柱,用一种生无可恋的语气说了一句:“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一点都不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