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施开始重新打量程煜杏。
那个“打量”和以前不同。以前她看程煜杏的时候,目光里带着欣赏、带着好奇、带着一种“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的探究。现在她看程煜杏的时候,目光里多了另一种东西——是那种在知道了所有底牌之后重新翻开第一张牌的审视,温和却认真,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第二天上午,程煜杏又来了章家。她来得早,章施才刚刚梳好头。程煜杏没有让人通报,自己穿过前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盒御膳房刚做的桂花糕。她站在章施房间门口,看见章施正坐在铜镜前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动作不紧不慢的,从镜子里看见她也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像是预料到她会出现。
“嗯,来了。”程煜杏走进去,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章施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落到她腰间那条系得整整齐齐的绦带上。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在宫里都做什么?”
程煜杏被她问得一愣。她以为章施会继续质问、继续冷淡、继续用那种“我在考虑原不原谅你”的姿态绷着,没想到她会问这么日常的问题。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早起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然后回长乐宫看书、写字。有时候去御书房找哥哥——找他也没什么正事,就是在他那儿坐一会儿,看他批折子。下午没什么安排的话就去御花园走一圈,或者去藏书楼翻翻旧书。”
章施听着,点了点头,又问:“你会自己做饭吗?”程煜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御膳房会做。我以前试着进过一次御膳房,刚拿起锅铲就被李福全跪着抱住了腿,他说‘殿下您要什么奴才去端’,死活不让我碰灶台。”章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程煜杏看见了。她在心里飞快地记了一下——章施喜欢听她出糗的事。
“那你平时穿衣服是谁帮你挑的?”章施又问。程煜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长裙,说:“我自己挑的。以前有嬷嬷帮我,后来我嫌她们挑的太古板,就自己来了。嫂子——就是皇后——她偶尔会帮我参谋一下。”章施听到“嫂子”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她站起身来走到衣架前,随手拿起搭在上面的一件浅青色披风,抖开,递到程煜杏面前:“试试这个。”
程煜杏接过来披在肩上。那件披风是寻常的料子,颜色淡淡的不惹眼,但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衬,把她身上的宫廷气息掩去了一些,多了一层家常的温软。章施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替她把领口的系带重新系了一下,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程煜杏被她系领带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下颌,那个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那里不敢动,像一个正在被裁缝量体的木架子。
章施系好之后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比你那件石青色的好看。”程煜杏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层淡淡的青色布料,忽然觉得这件披风比御赐的狐裘大氅还珍贵。她想说点什么,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飘:“你还会看衣裳?”章施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分:“我娘教我的。她说一个人的衣裳能看出一个人的脾性。你之前那件石青色的太冷了,像要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程煜杏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披风边缘的针脚。章施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忽然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