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壶茶烧了又续,续了又烧,整整一个下午两个人就坐在那张方桌的两侧,隔着满桌的热气慢慢地说着话。
程煜杏几乎把自己能讲的都讲了。她说她小时候在宫里其实很怕黑,每次夜里醒来都要喊“母妃”,是母妃抱着她轻轻拍着后背把她重新哄睡。她说母妃走了之后她就学会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不喊疼也不喊怕,因为喊了也没有人听见。她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种空荡荡的日子,直到在听涛阁看见了章施。她说她坐在望月楼的窗后看章施在对面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看她翻页时微微偏头的角度,看她写字时把袖口挽起来露出的那截手腕,看她在暮色渐浓时合上书站起身来的样子——每一帧画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刻了一本画册。
章施听她说着,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偶尔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她没有再追问为什么程煜杏不早告诉她,因为她已经不需要问了。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闪烁的目光、那些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的沉默——现在看来全都有了答案。答案就坐在她对面,正用一种笨拙的、像是刚学会说话一样的语气,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倒。
说到最后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哑了。她端起已经半温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那一刻,忽然又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施儿,对不起。”章施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程煜杏的半张脸照成暖橘色,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亮得有些过分。章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茶壶,替程煜杏续了半杯水,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撒谎的本事真差。我其实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
程煜杏愣了一下。章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样子,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又出现了——像是一枚嫩芽破土而出、将开未开时的那种弯度,很淡,但确实存在。她说:“你提到宫里的事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从小就在那里面长大的。寻常人家的小姐提到皇宫会说‘听说宫里如何如何’,你只会说‘宫里如何如何’。”程煜杏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拆穿我?”
章施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正在变浓的暮色上。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我在等你亲口说。”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过,落下一两声短促的啼鸣。程煜杏低下头,把那杯续了半杯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章施面前。
章施抬起头看着她。程煜杏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章施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没有躲开。程煜杏的指尖从她的手背滑到指缝间,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捏碎什么似的,握了进去。
章施没有挣开。
她坐在那里,被程煜杏握着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努力压着却还是漏了出来的颤:“程煜杏,你要是再骗我,我就真的不会原谅你了。”程煜杏握紧了她那只手,弯下腰,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声音又轻又郑重:“不骗了。以后什么都不骗了。”
林山清站在前厅廊下,隔着两道墙和一整片院子,当然什么也听不见。但她大概能猜到那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坐在章远道搬来的那把太师椅上,一边慢悠悠地喝茶,一边看着章旗在院子里追第三只蝴蝶。章远道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汗已经擦了第三回了。林山清觉得这位大理寺卿大人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要被自己的紧张压垮了,便好心地开口说了一句:“章大人,你去忙你的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章远道如蒙大赦,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盘何氏刚切好的西瓜往林山清面前推了推:“皇后娘娘吃瓜,今天早上刚摘的,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