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乍响,百虫复苏。
今日是惊蛰,夜里细雨绵绵。
白瞳黑鸟匆匆落至一人的肩头,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不太高兴叹了口气。
“唉。”
死寂。
“……”
“……唉!”
黑鸟发现落脚的人没反应,又重重叹气,这次尾音实了不少。
“等会儿再吃。鸦鸦,这些人真会编故事,竟能编出九成像的。”
接它的是个身着锦衣的橘发少年,白净清秀,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至极,正津津有味翻阅一本话本。
“你看。”他伸手指出一段。
「俊疾山往东有个地方,据说是上古凶兽祭月诞生之地,怨念深重,故而此地入夜便无天光。
人们叫这个地方,影熄。」
暗鸦伸长脖子一歪,瞅见这本书是写妖王的,倒也能心平气和往下看了。
「祭月诞生后,世间妖灵相继开始复苏。妖灵生性喜阴,时间一久,影熄自然而然成了妖的领地。
然而,光有领地还不行,得像人间的帝王、仙都的帝君一样,有个领头的。
因此,某一年惊蛰夜,影熄爆发成王之战。大妖彼此厮杀,最后留下的那只妖,成为初代妖王,名归云。
此后,惊蛰至,妖王出。」
暗鸦正琢磨谁这么缺德把影熄编年史放人间卖钱,再往下看了几行,忽然兴奋惊呼,鸦言鸦语大叫:“王上!王上!!”
下一秒,它就被一个爆栗敲得晕头转向。
“闭嘴,吵死了!”少年一声低喝,别开身子不让暗鸦继续看。
「却道现任妖王,可谓是千百年间响当当的传奇人物。
据说他原是本邪曲集,靠怨念化形,在妖里是最不入流的那类。直到那年惊蛰,他手持双刀杀尽万妖,血染百山草木。
数日血海,半境修罗殿,惶惶不可渡。
从此,影熄再无王位更迭。」
当然。
因为在那之后,没有一只妖能杀了他。
少年心满意足合上话本,和暗鸦幽怨的白瞳对视,终于想起正事,压下嘴角:“说吧。说不出来,我把你毛拔了。”
“……”
暗鸦委委屈屈张开嘴凑近,附耳轻言。
少年听完狐疑道:“你确定?”
暗鸦扑着翅膀点点头,眨巴眨巴眼,那点白色在黑暗里也一闪一闪,像萤火虫。
这下换成少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
他没动静,暗鸦就更着急,站在他肩头晃来晃去,小孩子似的撒娇。
少年不耐烦摊开手,一团微光显现,还没凝出个影就被暗鸦吞吃入腹。
暗鸦拍拍翅膀飞走了。
在它飞走的同一时间,少年也没了踪迹。
*
今日的雨越下越大了。
少年在雨中极速穿行,直到进入一片花林才放缓速度。
是漫山遍野的梨花,在夜中兀自发光,微微然恰到好处,远远看去,几近千重雪。
然而,即便如此美景,今夜明明大雨滂沱,空气中却依旧有浓重的血腥气,和水混在一起,透出不敢细想的诡谲。
少年最终没入一条长廊。
漆黑良久,此处廊下终于有灯,仔细看去,全是由石头刻出来的,形状不一,别有情趣。
少年步履匆匆,走过一处拐弯时特地回头看了看——方才他路过的,就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胖狐狸。
比猪还胖的狐狸,很是滑稽可爱。
他看了眼自己,放下心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拉长的影子似人非人,同样满满意意地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
长廊通向一座湖心岛,岛中棠梨纷纷,簇拥一座宫殿。雨雾之下,灯火清明,倒影浮在湖面,像追不上的月亮,像人间的白霜,在夜色里惹眼至极。
但也因此,周遭黑暗显得更加叵测,偶尔还能看到岸上几处乱动的光点,眨巴眨巴的。
少年飘过去一眼,那些光点迅速消失。
“哼。”
他站在殿门前,看着那块刻着“寒鹜殿”的牌子被做成风铃,正欢快摇来摇去,奇也怪哉。
怎么又换了个样子,昨天好像还是个卷轴来着。
停驻片刻,少年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足尖一点飞上屋檐,来到正殿后方一处院落。
此处的雨势小了不少,维持在一个听雨入眠的程度,淅淅沥沥,格外动听。
自然是法阵,还是那种很没有用、只有观赏性的法阵,但耐不住主人一时兴起。
少年肚中感叹,小心走在檐边,脚下一点声音也没,正准备从窗户蹑手蹑脚翻进去,一道声音却先他一步懒懒传来:“哪里来的小狐狸,大半夜还要翻窗。”
这声音,清亮温柔,隐约带笑,就是来得太突然。
顾兰亭吓得差点脚滑掉下去,自觉败露,卸下方才的紧绷感,蹲在窗口,不好意思挠挠头。
挠着挠着,一对赤色狐耳和大尾巴就跟着卷开了。
“不好意思,王上,回来晚了。”
屋内,年轻男人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书,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懒劲十足,应也不应。
他的皮肤很白,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血色,病态颓靡;而烛火松软,淋在他身上又是暖的,冷暖交融,温润似玉,别样的俊美。
“都听到什么了?”傅杳离对手上的书很痴迷,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说不好,待会儿还从窗户出去,东西也别拿了。”
“……”这场景真是好等熟悉。
顾兰亭盯着旁边小桌子上新出炉的梨花糕,可怜巴巴开始汇报:“神界元气大伤,战后忙着收拾烂摊子,派出很多仙探驻扎在影熄和人间周围。青珩那里……听说凤凰涅槃归期不定,所以姻缘神君一职暂由他人代管。”
傅杳离翻过一页,笑意更深:“这些难道不是人尽皆知的?”
顾兰亭眼见着那盘梨花糕离自己越来越远,连忙举手:“等等等等……王上,别急!有小妖在人间撞见司命星君了,大概是有神官要历劫。”
傅杳离手上一停:“哦?”
神官历劫,负责编写命格的司命星君免不了走一趟人间勘察。
顾兰亭:“南方朱雀星移位,此次历劫的神,大概是明离神君……”
“谢秋暝。”他不情不愿小声嘟囔。
这话说完,房内久久只余雨声。半晌,顾兰亭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转转手腕,把书叩在腿上,抬起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介于墨绿与翠色之间,比那张脸要浓重许多,像一瓣浮水的桃花。
直到这时,他的眼底才有一点波澜。因着这一点波澜,浮水桃花成了草木间生动的流萤。
顾兰亭看出他想听什么,立马大夸特夸:“是!就是那个把你打残……啊不是,那个你念叨了好久的那个三界第一美人,模样性格都是最好、顶顶带劲的那个谢秋暝!”
傅杳离默默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