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暝。

他弯起眼睛，把书翻回来继续看。

顾兰亭：“……”

得了，王上这是又看上了，高兴着呢。

趁此良机，顾兰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桌上的梨花糕偷到兜里，一扭头才发现，傅杳离看的书是《冷傲神君俏妖王》。

顾兰亭：“……”

这就有话本了？！

这位冷傲神君，顾兰亭其实没多少好印象。

那天他奉命在东海，正打得上头，突然被一阵光刺到了眼——他追着看去，隔着几层重云，仍能看清九重天上的金红羽翼，一时呆了。

那是朱雀才有的翅膀，淬着足以烬灭所有妖物的白日烈火，生生撕破重重妖氛鬼雾，成为云端唯一的光。

紧接着便是震慑山河的龙凤和鸣。

傅杳离用了碎星箭。

这是顾兰亭的第一反应。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傅杳离拉开碎星箭。

龙角为弓，凤羽为箭。

碎天星，断生魂。

历代妖王引以为傲的弑神法器，能够让傅杳离召出，想必那只朱雀不容小觑。

然而，等顾兰亭再回神，发现碎星箭射中的并不是朱雀，而是一只突然进入战场的雪白凤凰。

这个变故成为这一战的结束，神妖两方以平局收场。

顾兰亭跟着傅杳离回影熄，正感叹他家王上不愧是影熄史无前例的大妖王，和传说中的明离神君打这么久都没事……

然后傅杳离刚踏进寒鹜殿就晕了过去。

顾兰亭吓得差点变回原型，一摸才发现傅杳离胸口被捅了个对穿，要不是一直用灵力硬扯着，怕是早就被白日烈火烧成两半了。

那方才笑脸盈盈摸他脑袋时，王上是这样的吗？

顾兰亭打了个寒颤，仿佛被捅的是自己。

他家王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做事太疯了。

顾兰亭很佩服，又后怕。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勇气全力以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的。

那头傅杳离不知看到什么，眉间微蹙，忽然仰起头，自言自语道：“今日是惊蛰，难怪这么黑。”

顾兰亭很想说，今天哪怕不是惊蛰，也会这么黑。但为了兜里好不容易偷来的梨花糕，他咬咬牙憋住了。

“最近都不要作死。”

“嗯嗯。”

“我得闭关一段时间。”

“嗯嗯。”

“尽快弄清楚谢秋暝什么时候历劫。”

傅杳离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头墨发倾泻过腰，走到顾兰亭身边摸了一把狐狸头。看到少年游来游去的大尾巴，他失声轻笑，“我也要去人间看看。”

顾兰亭忙着吃东西，心不在焉连着“嗯嗯”，过了两秒才竖起耳朵，睁大眼反问：“去人间？！”

傅杳离：“是啊，怎么了？”

顾兰亭大叫：“那这儿怎么办？”

傅杳离笑得更温柔：“不是说了，我要闭关。亭亭，梨花糕好吃吗？”

顾兰亭顺着傅杳离的视线看向自己兜着的一盘梨花糕，气得声调都带了几分颤抖：“王上！做人不能这样先礼后兵！”

傅杳离无辜摊手：“可我是妖啊。”

漂亮！

顾兰亭两眼一黑，气呼呼变回小狐狸踩出一地的水才溜走。

傅杳离站在窗前，盯着湖上微微泛开的霜色，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的指尖摩挲着那本邪门的话本，将那个名字摸得发热。

「明离神君乃是三界第一美人，凡所见之人无不惊叹其为天界盛景。」

冰冷的指尖摸上胸口，稍微用点力按一按，鲜血就从厚厚的丝绸下洇出，衬他脸色更加苍白。

暖灯照不透他，冷玉常铸恶鬼。

刺入心口的一枪，换一眼天界盛景。这笔买卖实在是稳赔不赚。

「据说那妖王傅杳离作恶多端，早就是明离神君的眼中钉。故而神妖大战，明离神君是要那妖王死的。」

要我死吗？

傅杳离琢磨琢磨，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寻常人见了他，或是因为容貌，或是因为惧怕，多是上赶着献殷勤。偏偏这位明离神君，执长枪伫立云端时看到他的第一眼，竟兀自抖落一个笑。

那笑傅杳离认得，轻蔑非常，全然不似他背后那对赤羽滚烫。

“无论你躲在哪里，总会遇到日光。而白日所照之地，便是本座所到之地。”

年轻的神明居高临下开口，金眸里尽是寒色。

“你逃不掉的。”

傅杳离的目光从湖中移到话本上——

“刺啦。”

话本碎作千片。

他转下手腕，一夜春花入明湖。

好模样，好名字，就是人不怎么样。

“我不会逃的。”

傅杳离拂去碎页，眼底无情胜有情。

“人间见，明离神君。”

*

司命殿内，司命星君翻开一本新的命谱，又开始长吁短叹地抠头皮。

这段命格从何处下笔，他想了个把月也没个头绪。主要是，祖宗也没和他点明喜欢什么样的。

司命星君头痛不已，和空白命谱大眼瞪小眼，一炷香后败下阵，默默把命谱合上。

耳畔传来一声鹤唳。

他转头望去，重云之中白鹤惊飞。

这才想起，今日人间惊蛰。

惊蛰始而白鹤离。

他就这么鬼使神差想到一个好名字，急急忙忙铺开命谱，提笔吸墨——

“鹤离八年春，万物出乎震，震为雷，乃蛰虫惊而出走矣。是日惊蛰，春雷阵阵，暮雨初霁，长街乱花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