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离八年春,万物出乎震,震为雷,乃蛰虫惊而出走矣。是日惊蛰,春雷阵阵,暮雨初霁,长街乱花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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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王都。
年迈的老仆匆匆穿过院廊来到庭院里,刚想开口却叫白花迎面拂了个遍。
今年春天来得早,这院里的梨花树也跟着开得早,还不是那么多,拂到脸上都是嫩得掐出水的。
廊下系着一个鸟笼,里头的玄凤叽叽喳喳的,正被一人逗着。
那人没在影子里看不真切面容,隐约见他年纪很轻,一身衣裳像是晕开的一团墨,和这些个热闹格格不入;但他身上系的玉珏却是实打实的厚重,硬是压得整个人有了几分贵气与端正。
大燕尚玉,能将如此精美的玉挂在身上的,只有天家。
老仆停在几步之外,恭恭敬敬行礼,低声道:“殿下,今日定北侯回来了,刚进府门。”
逗鸟之人指尖微微一顿,狐疑道:“谢言欢?”
秦安点头。
燕都的达官显贵千千万,谢家是这千千万里的一等一。老侯爷随先帝征战多年,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为谢昭宁,一为谢言欢。
五年前,北疆暴雪,土蛮趁着雪重起兵压城,老侯爷一行人在琉璃谷遭遇伏击,被一箭穿胸而过,不治身亡;侥幸逃出的谢昭宁双腿尽断,送回燕都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一朝之间,天崩地裂。
话本子里常爱编写的凄苦身世,也许谢言欢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放到自己身上。谢家满门忠烈,谢言欢按规矩承袭爵位,替父出征北疆。
而后短短五年,一杆长枪定雪原,名震四海。
泼天的盛名里除了骁勇善战,除了年少有为,燕都城里的人对他爱美人这件事格外感兴趣。
良将难过美人关。据说他舍不得纨绔的骨头,日日要与美人相拥而眠。
倒不是说这事有多伤风败俗,只是多少觉得,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不该沾染这些尘世靡音。
此类叹息最多的,不外乎高门贵女,这便是后话了。
秦安等了半晌也不见下一句,又道:“殿下,要去看看吗?”
“该见总会见的。”
小玄凤躲来躲去不让人摸,墨衣人尝试换个角度,自影中走出,被光刺得微微眯眼。
一片天光下方能看清,这张脸眉目清淡,几近死水,唯一双眼鲜活生动,证明这团墨色原有温度。
他如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摸到玄凤柔软的头顶毛,也不管小鸟炸毛,略一思量,接着吩咐:“我房内有一把弩,你给他包好送过去,就当是贺礼了。”
秦安微微一愣,犹豫着张张嘴。
这把弓弩是殿下费了大价钱买来的,玄色檀木为底,每日都要擦拭几遍,才刻好云纹,竟就要这么送了人。
傅倾酒手下的云纹不比其他,雕刻刀法极为特殊,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般人还真模仿不来,配着甚是好看。
“王侯相交最忌过深,怠慢更是不能。这位定北侯得圣上青眼,跟着‘巴结’也是正常不过——不巴结才有鬼。”
仿佛是看出秦安的心思,傅倾酒终于分出余光瞥了一眼,“快去吧,放了便回来,还得去进香。”
秦安立马着手去办。
院廊回转里,清香蔓延。傅倾酒喂饱了鸟儿,抬头看见院中的梨树开了花。
一夜春雨后,梨花似雪,露珠滚落其间都染上了芬芳,一呼一吸格外清新。
直到现在,他那张水墨般冷淡的眉眼终于柔和下来,隐隐约约有了笑意含在眼里。
聊赠一枝春。
与此同时,定北侯府热闹非凡。
仆人们正将堆积在门口的礼物一一搬进来,个个大汗淋漓,让冷清多年的侯府终于有了人气。
这些达官贵人送的东西一个比一个贵重,他们不敢怠慢,生怕磕着碰着坏了事。可东西实在是太多,自家侯爷刚回京,巴结讨好的人多得数不清,连送礼都像是在争什么。
大总管指挥得满头都是汗,眼见着还没搬几件,堆得倒是越来越多,差点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娘诶,这也太多了。
他正焦头烂额,忽而在这嘈杂里听到一阵铃铛声。
放眼望去,走廊尽头有一人漫步前来,竹帘慢摇间,红衣如霞,抹额翩飞,说不出的富贵。那铃铛声正是来源于他腰间配的金铃,一步一轻摇,窸窸窣窣便落了一地的脆音。
忙碌的众人同样分出耳朵捉到这铃音,纷纷行礼:“侯爷。”
大总管一路小跑过去,将要替人掀开连廊上的竹帘,一柄纸扇已然先他一步挑起。
那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凤眼上挑,不怒自威,却又带着一股子抹不去的少年傲气,如现在这般一笑起来就很是好看。
燕都内美貌之人如过江之鲫,大总管不是没看过,如今落到自家侯爷身上,这恐怕是江里最大的一条,抱都抱不住。
“老莫,你这总发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我看见的都有三次了。”
这话说的,也不看看为什么。莫管家赧然摸摸鼻子,堆着笑向谢言欢汇报进度,从从容容揭过。
谢言欢捻着扇骨一言不发,表情大为嫌弃,“陛下赐的?”
莫总管连声道:“这回真没有!侯爷,这是各个贵人送来的贺礼,特地为您庆祝呐。”
又是这套。
谢言欢叹气,扇尖点点让他继续忙活,踱着步随意扫视一圈,心下不免有几分感叹。
这燕都王公贵族真是越发有钱了,连什么玉如意夜明珠都是成箱成箱送。他这穷酸一侯府,空空荡荡的,回礼都成问题。
想着想着,谢言欢“嗯”了声,跳跃的视线在一盏梨花木匣停了下来。
送来的礼物大多金玉晃眼,谢言欢见得多了,偶尔看见这么一只木盒子,难免惊讶。
这是相当好的檀木,赠礼之人想必对此多有研究,木材本身的花纹被保留下来,略置几笔就成流云,潇洒又飘逸。
燕都贵族都爱金玉,从未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如此附庸风雅。
然而当谢言欢打开盒子,满肚子的好奇全都上升到另一个境界。
好漂亮的弓弩。
他反反复复打量,对这横空出世的“高山流水”实在满意,铃铛乐得响个不停:“这云纹刻得真好。”
莫管家打眼一瞧,恍然大悟:“呀!侯爷,您可真有眼光,这件是永离王殿下送的,说是殿下亲手刻的。别的不说,殿下的云纹……”
后面一大串乱七八糟的东西,谢言欢一个字也没听见。
永离王。
是傅倾酒。
莫总管急得一抖,赶紧四处看看:“祖宗,可不能直呼名讳啊!”
谢言欢蓦地回神,这才知道自己竟将那位的名字说了出来,抿唇笑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