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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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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倾酒微微瞪大眼,一团浆糊的脑袋在这一刻彻底混乱,手上一抖,缰绳竟脱手而去,剧烈的颠簸直接要把他甩下马背。

“!!”

遭了!

傅倾酒的心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下意识握紧双手闭眼。

却未成想,一声嘶鸣撕破沉闷窒息。傅倾酒的腰畔被一只手揽过,一下子把他按到怀里。

好似一场大梦转眼被甩到身后,五感蜂拥而至。没有停下的马蹄声,炽热的温度,还有——

鼻息间不合时节的丹桂花香,与猎猎风动簇拥,化开傅倾酒掌心的冷汗。

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绝望,重重落入一个人的拥抱。

“……幸好。”

傅倾酒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同样惊魂未定的浅色眼瞳。

谢言欢把他接住了。

姗姗来迟的夏侯烬差点给自家主子跪下去,看到傅倾酒被谢言欢扶下马才长舒一口气,恶狠狠朝低着头的淋霜一顿臭骂。

淋霜小声哼哼,用蹄子把一小块土都刨出了坑。

谢言欢对着恢复神色的傅倾酒上下打量,确认没事后才开口:“殿下知道刚刚如果摔下来,会怎么样么?”

傅倾酒捻捻还在发抖的指尖,撑起眼帘,不轻不重“嗯”了声。

左右不过断骨一死,倒也不是很难接受。

谢言欢道:“不死也残,那么高,你的腿会废的。殿下……不疼吗?”

傅倾酒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后怕样,想了想,大概确实会很疼,疼过一瞬应该也就好了。

可他的表情实在是理不直气也壮,一句“这么怕么?”说出口,谢言欢差点没倒在他面前。

谢言欢咬牙切齿,对着这人有火发不出,最后见傅倾酒靠近,直接熄了个干净,闷道:“当然怕,殿下有什么闪失,臣是要掉脑……”

一只苍白纤弱的手伸了过来,带着淡淡的药味与梨花香。

傅倾酒沉默数秒,伸手替谢言欢整了整歪了的抹额,仍是笑道:“谢小侯爷,也会怕吗?”

入夜。

谢言欢盯着烛光。那光后是挂在架子上的一套华贵官服,绯红如火,花纹繁杂,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御赐。

他抬手拨动扳机,弩箭钉入那身官服上。

窗外偶有鸟雀飞过,扑棱出的翅膀声在长夜里尤为清晰。

他想起今日抱着傅倾酒的那一刹那,那一双眼,澄澈清明,是无论如何都让人狠不了心的温软。

他的下一句就这么藏了起来。

幸好,这次接到了。

「谢小侯爷,也会怕吗?」

谢言欢轻声开口叹道:“怕啊,这辈子除了你,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怕的了。”

谢言欢做过很多场梦,梦都大同小异。

他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三月,寻着笛音翻上一户人家安静的院墙,探头时便看到了一个少年在梨花树下吹笛独坐,淡色长袍葳蕤及地,缀上还带着早露的棠梨。

少年发现他后出乎意料的冷静,停下按着笛子的手,仰头问他是谁。

那是鹤离初年,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孤僻阴郁的永离王。

很多年后,谢言欢才知道那首曲子,来源于江南,是一首离别曲,叫《长相思》。

名为相思,实则别离。

后来,他知道了小殿下叫傅倾酒,喜欢梨花。只要惹他不高兴了,就折最好的梨花送给他,一下子就能哄好。

他想,这个人很好,名字也好,就像他折过的那些梨花一样好。

他喜欢听小殿下吹笛,常翻墙求他吹首曲子给自己听。他清楚那人心软,被缠得不耐烦了就会吹给他听。

每次都是这样。

鹤离二年的年末,土蛮扣关,他的父亲战死,他的哥哥也成了废人。

鹤离三年的新年,谢昭宁自己喝下毒药,永远跪在了谢家祠堂里。

这一年,谢言欢承袭爵位,每天泡在兵营,再也没有回过家。他配不上父亲的安宁侯,一如他配不上燕都的极尽繁华。

他注定要飞过燕都的高墙,破开万里风雪。

梨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傅倾酒卷入一场谋逆,被傅九霄打入天牢,受尽苦刑也未认罪。

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同样也是最相信傅倾酒不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赶到天牢时,下了好大一场雨。天牢内已经没有傅倾酒的身影,一地的血色告诉他,傅倾酒曾在这里疼痛难忍。

他望着望着几乎要落泪。

还好,最后有个人认了罪。

他是在王府看到的傅倾酒。那个几天前才敲他头不让他乱吹笛子的少年,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一张脸上眉眼淡去,白得吓人。

就像春日末尾的梨花,雨打风吹落在地上,也是这样脆弱,慢慢腐烂成一潭死水。

他靠在傅倾酒床边很久,小心翼翼碰了一下傅倾酒冰凉的指尖,掌心覆盖在上面,暖过一片。

屋外大雨倾盆,犹似坠楼人。

那天晚上,谢言欢入宫,在雨里跪了一夜——既然避无可避,至少他要保住傅倾酒的命。

至少燕都里,还能有一个念想,撑着他活下去。

于是鹤离三年的春天,十七岁的谢言欢去了北疆。

他每次都在这里苏醒,摸到了满脸的眼泪,惊觉原来不是梦。

他早已实实在在走过一遭。

离开的早上,薄雾未散,燕都的轮廓模糊得像一个没来得及消散的梦。谢言欢折了一枝新开的梨花放到了傅倾酒的窗口,作为盛京十里暖香送来的最后一件礼物。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他没想到自己能好好活下来,更没想到回来还能见到故人。而这个故人也变得和他的故乡一样,陌生至极。

他难过,又不免庆幸。这样很好,记不得也没关系,他来过他的身边就够了。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这份感情。

宫车过街,明明昭示王侯的尊贵,沿途却尽是不敢高声的诋毁与调笑。他气不过,一想到这么多年傅倾酒大抵都是这样过来的,心头徘徊数年的隐痛成为冲动的低喝,催动如风疾驰长街。

马蹄纷乱,一如他看到那人掀开车帘时他的心跳。

真好,这个人还好好活着。

原来已经是这般模样。

桂花香充斥着整个房间,催着人昏昏欲睡。谢言欢解开头上的抹额,把自己的眼睛盖了起来。

比起不相识的难过,他却只顾着心疼。

“小酒。”

谢言欢低低唤了一声,吹熄灯,顷刻间拥了一怀的月光。

“下次见。”

终是再无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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